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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30日

衝突與壓迫 — 孤立無援的羅興亞人


「我只是不明白,為何國際的關注都放了在羅興亞人身上,有些人還指控說這是種族的滅絕,我覺得以上指責過於嚴重,而且說話的人也忽略了緬甸境內其他人民的困境。我認同需要認真去處理及解決宗教與族群之間的衝突,但受到政府迫害的,還包括緬甸的平民。」和緬甸朋友吃晚飯時,談論到這個國家近年的宗教衝突問題,屬於克倫族的她說出了這段話。

|佛教徒與穆斯林的暴力衝突|

2012年,位於緬甸西南部的若開邦發生了嚴重的暴力衝突,主要是來自當地的佛教徒與羅興亞穆斯林,事件造成大約180死亡,約十四萬人流離失所。2015年初,為了逃避政府的迫害,以及遠離在緬甸的嚴苛處境,羅興亞人再次逃亡到鄰近的東南亞諸國,如馬來西亞、泰國、印尼。因為人口販子棄船離開,把不知所措的羅興亞人遺留在海洋中,加上諸國拒絕接受這批被政治迫害的難民、或是把他們再次推回到海上而造成的人道危機,使羅興亞難民議題再次重回國際的視野中。另外,在緬甸全國大選中,登盛政府剝奪羅興亞人的投票資格,也引來了零星的爭議。

為了一探究竟,去年大選前夕,記者嘗試進入曾為衝突現場的若開邦首府實兌。這個曾經一度禁止外國遊客從陸路進入的邦區,除了古城妙烏是較為知名的景點外,基本上很少遊客踏足這一片土地,相關資訊的匱乏,也為若開邦添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相較於仰光市內熱烈的選舉氣氛,實兌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光景。沒有鋪天蓋地的「紅色孔雀旗」(全國民主聯盟的黨旗),難以察覺若開民眾對於最大反對黨的支持,倒是以少數民族為基礎的若開民族黨(Arakan National Party),佔據著實兌大街小巷的宣傳板上,民盟的冷清,形成了強烈鮮明的對照。

競選時期,昂山素姬曾在若開邦進行為期三天的競選活動,卻避開了充滿爭議性以及聚滿羅興亞人的北部地區。昂山素姬及全國民主聯盟在若開邦處於一個頗為尷尬的位置,一方面,為了避免惹怒當地的激進佛教徒,她選擇在羅興亞議題上保持緘默,另一方面,正由於她異常低調的姿態,導致國際社會的支持者感到大為失望。

|政府操弄下的撕裂|

「我認為穆斯林與若開佛教徒之間的對立,很大程度是由(前屆)政府弄出來的。」現年34歲的Myittar Resource Foundation(下稱MRF)的聯合創辦人兼項目經理Ko Ko Lwin在他的辦公室裡,以一個緬甸人的視角,向我解釋他在若開邦的工作經驗及觀察。

MRF成立於2008年的納吉斯風災後,當初是以災後重建及人道主義工作為目標,直到2012年發生了宗教衝突後,他們進入了若開邦的首府實兌,在該邦展開了漫長的和平建設工作,以「不分種族、膚色、政治派別、性別、信仰」為原則,為若開佛教徒及羅興亞穆斯林的社群提供服務,協助修補族群之間的撕裂,可以說是當地唯一一家來自緬甸的非政府組織。

「我認為最少有三個面向顯示政府是有份製造衝突的共謀。第一是經濟面向,緬甸政府為了遮掩與中國合作的中緬油氣管道,便利用其他事件來轉移視線,令民眾無暇關注,甚至進一步抗議;第二個是要維持政權的穩定性,因為動亂,提供了一個令軍隊必需駐守於此的理由,強化軍隊的正當性;最後,便是散佈『伊斯蘭恐懼症』,現行政府懂得操弄族群與宗教之間的政治,透過取悅少數民族(若開族),讓他們有種『政府站在我這一邊』的感覺,以換取他們的支持。」

Ko Ko Lwin認為,這是一種滾雪球的效應,但以上的因素不斷累積後,便會造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後果。

|鐵三角因素︰政治、宗教、種族|

「這是政治、宗教、種族三個元素互相交纏的問題,就像鐵三角般,你記住要這樣去理解問題,才得以看得見背後千絲萬縷的關係。」在實兌著名的「觀景點」,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孟加拉灣,52歲的Alex(化名)喝著椰青,在炙熱的太陽底下,他慢慢道來在實兌生活六年的故事。

Alex的老家在仰光,2009年,他在一家國際人道組織工作,隨著機構來到西南部的實兌,雖現在已經離職,但卻再也沒有離開,連戶口也遷移至此。

他說,剛抵達實兌的時候,市面上仍然處於平靜的氣氛,約有兩成穆斯林與佛教徒會在一起工作,雖未達至融洽相處的境界,但起碼沒有互相排斥的情況。「大家會保持距離,那是一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心態。」

直到2012年的衝突發生後,政府很快便宣佈當地進入緊急狀態,並且實行戒嚴。2014年初,一些在實兌設立了辦公室的國際非政府組織受到襲擊,然後撤離該地,情況一度十分嚴峻。

「有些本地人會認為國際組織都偏向於羅興亞人,但也沒辦法,因為他們要服務最弱勢的一群,而國內的流離失所者約九成都是穆斯林,某程度便形成了一種局限。」Alex對我說出國際非政府組織在若開邦所面對的困難。根據聯合國難民公署在緬甸的專頁中,指出他們在若開邦所關注的主要群體為國內流離失所者、無國籍人士、難民、回返者和收容社區,但也承認援助工作因當地政治背景而受到限制。

「現在氣氛算是平靜了許多。」經歷了衝突與戒嚴的日子,Alex認為雙方的緊張關係逐漸緩和了下來。然而,大街上難以看見穆斯林,他們大多數被送進了由政府所設置的國內流離失所者營地裡,光在實兌便有近20個這樣的營地。聯合國難民公署認為這種隔離,限制了和解的努力和共存的空間。

|仍未看見盡頭的和解之路|

如果說國際非政府組織在重建與和解的工作上,面臨著諸多的難題時,來自本地的MRF便提供了另一道解決難題的方法。記者問Ko Ko Lwin,從事和解工作有否太大的困難時,他說幾乎沒有。「首先你要和兩邊的社群都建立一個信任的關係,我們是從這方面入手的。不論是佛教徒還是穆斯林尋求協助,我們都會提供幫忙。」關係建立以後,他再利用工餘的時間,為當地居民提供訓練,用三個月的時間教授社會科學的課程,至今已有300個參與者。

「我們希望能夠透過教育來消除歧視,有人透過散佈仇恨言論來操縱族群之間的對立,加上若開邦是緬甸第二貧窮的地區,教育程度普遍低下,如今我們作出嘗試去改變固有的偏見。」除了授課,MRF還舉辦許多有趣的活動,以軟性的手法來傳達信息。維持了近三年的工作,Ko Ko Lwin彷彿逐漸看到了成效,他說︰「你必需同時看到若開居民的困境,他們也因為極端的貧窮而承受很大的傷害。」

隨即,他伸出一隻手遮住左眼,批判媒體的盲點︰「一方面,國際媒體只聚焦於羅興亞人的慘況,卻忽略整個若開邦的困境,若開居民其實是會妒忌的,變相積累出更多不滿。另一方面,若開當地的媒體又不斷指責穆斯林是非法移民者,在雙方都遮閉了一隻眼睛的情況下,和平的道路會更艱難。」族群之間的矛盾,甚至成了一場媒體之間呈現方式上的角力。

實兌之行,MRF曾嘗試替記者聯絡兩邊的社群,只是,他們都不太願意談論彼此之間的矛盾,另一方面,也因為沒有政府的許可證,無法前往國內流離失所者營地。被隔絕的羅興亞人,無緣參與去年歷史性的全國大選,變天與否彷彿與他們沾不上邊,即使換了新政府上台,他們卻仍然屬於孤立無援的一群。

(原刊於《明周文化》網站)

2015年11月28日

緬甸觀選記,25年民主路



感謝帝莊給了我五千字的空間,對我來說,這是非常珍貴的八版紙。還在歐洲的時候,心裡完全沒有底,只是機票都買好,就算是自己跑過去看看,也好。直到九月寫過難民潮後,明周願意給予機會,在緬甸的大選中,再次以特稿形式合作。

這篇報導,包括了大選當天的情況,有本地與海外觀選團的專訪、也有兩代學運人的專訪,寫完後覺得,五千字其實並不足以承載近一個月來的所見所聞。

|變天的前夕|

緬甸舉行歷史性大選,沒有懸念地,反對黨全國民主聯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 NLD,下稱「民盟」)以壓倒性的姿態勝出。

選舉當天,凌晨時分,我跟隨着當地媒體《Mizzima》以及《Democracy Voice of Burma》的記者,抵達昂山素姬所屬的票站,那是位於仰光中北部的巴罕區(Banhan Township)第三小學。天仍未亮,已有多家本地及國際媒體機構在守候。距離正式投票的時間還有一小時,已有民眾前往票站外排隊,等待開門的一刻。晨曦初露,天空從漆黑一片逐漸轉變為魚肚色,如同這個國家的發展,走過黑暗的歲月,現在彷彿慢慢看到明亮的曙光。踏正六時,第三小學的大門一開,記者、選民、觀察員,立刻一窩蜂地湧了進去。「這是我第二次投票了,第一次在五年前。這次選舉明顯看到更多人投入其中,而程序上亦沒有多大限制,雖然未達至完美的標準,但已經有所改善了。」現年二十九歲的醫生Kyaw Thet Soe剛投完票,染在尾指上的深藍色墨水仍然未乾,那是投票的印記,亦是當局為了防止重複投票的措施。訪問期間,醫生的媽媽經過,面上帶着自信的表情向我透露,她和三個兒子都一起前來投票了。

唐人街一帶,票站明顯比巴罕區破落,小小的斗室外,排滿了一條長長的人龍,緬甸的天氣酷熱難當,選舉日也不例外,人人撐着一把雨傘,頂着大太陽,沒有怨言地繼續排隊,只為等待投票的一刻。我在站外遇上一個來自上海的大哥,他在緬甸旅行時,剛好是大選前夕,為了進行社會觀察,特地趕了過來仰光。言談間,他不時透露對於是次觀察的感動,這個與中國雲南邊境接壤的國家,本來在軍政府的獨裁政權底下過了四十多年,為了爭取民主而付出過慘重的代價,如今卻迎來了一場容納多黨競爭的選舉。大哥的語氣中,充滿了羨慕與無奈的複雜情感︰「不知道哪一天才能看到中國有真正的民主與選舉。」

接近投票結束的時間,約莫下午四時,仰光街頭下起陣陣大雨,雨勢雖大,卻沖不去緬甸民眾的喜悅之情。黃昏時分,大量民眾聚集在民盟的總部外,等待昂山素姬出現。最終,我們都看不見她的身影,但依舊人潮擠擁,黏貼在一起的身體,似在告訴我這外來人,他們對於改變的盼望。

“It’s time to change.”(這是改變的時刻。)

昂山素姬在競選期間,對於緬甸人民作出以上的呼籲。

|鎮壓.選舉.軟禁|

自從緬甸於1948年在英國殖民政府的手上獨立以後,緬甸曾一度實行多黨制的議會式民主。直到1962年,奈溫將軍發動政變,緬甸自此淪入軍政府的獨裁統治之中,社會及經濟發展自此停滯了數十年時光,並且成為東南亞極為貧窮的國家。八十年代,一場「八八八八民主運動」被血腥鎮壓後,軍政府為了尋求其政權的正當性,於1990年進行了一場歷史性選舉,民盟便是這個背景底下的產物,並且於那場選舉中獲得第一次壓倒性的勝利,可是,歷史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甚至不以民眾的意志為轉移,軍政府最終不承認這次選舉的結果,並把民盟領導人昂山素姬斷斷續續地軟禁了近十五年,民盟的成員同時亦遭到政府的追捕與清算。

以上,是我們最耳熟能詳的緬甸近代史發展,尤其是,昂山素姬於1991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後,目光與焦點更是側重在非暴力抗爭與極權的對抗之中。

相隔二十年,立基於2008年所制訂的新憲法《緬甸聯邦共和國憲法》在公投中「順利」通過,緬甸在兩年後舉行了另一次議會選舉,把權力從軍政府轉移至現行的文人政府,昂山素姬亦於同年被釋放,外界普遍視為這是邁向改革開放的先兆。雖然軍方仍然陰魂不散,繼續坐享其既得利益者的位置,但至少披上了一層開放的外衣,引起國際社會對這國度的再度關注,更重要的,是來自四面八方的外國投資。在2010年的大選中,民盟因抵制而沒有參與,及後重新進行了政黨登記註冊,得以競逐兩年後的國會補選,並在今年的選舉中,正面迎擊親軍方的執政黨聯邦鞏固與發展黨(Union Solidarity and Development Party, USDP,下稱「鞏發黨」)。

2010年,鞏發黨首次登場,伴隨着選舉舞弊的指控而贏得當年的大選,成為執政黨,以現代政黨形式取代了過去軍事獨裁的模樣。在「八八八八民運」過後,奈溫將軍下台,軍政府成立了「國家恢復法律和秩序委員會」(State Law and Order Restoration Council, SLORC),其後更名為「國家和平與發展委員會」(State Peace and Development Council, SPDC),一直掌握國家大權,直到新政府成立。作為前軍人,現任總統吳登盛便是出身自SPDC。

關於緬甸近年的「改革開放」,令我想起曾在第二大城市曼德勒看過著名異議喜劇團體「鬍子兄弟」的演出,他們諷刺道,這不過是「新瓶舊酒」的把戲。我一直抱持着這樣的想法,嘗試在選舉前夕抵達緬甸,觀察這場被外界稱為歷史性的選舉,是否真如總統吳登盛所說的︰自由與公正。以及,聆聽不同人士對於選舉以及緬甸現狀的評價。

|監察組織 感到意外|

2010年的選舉中,緬甸官方不容許任何選舉觀察團隊前往監察。到了兩年後的補選,聯邦選舉委員會(Union Election Commission)破天荒地邀請了一些國際觀選團前往緬甸。在2015年的這一次大選中,本地觀選團隊得到官方認可後,便如雨後春筍地出現。選舉當天,那些頸上掛着許可證的觀選員,散佈於緬甸大大小小的票站,相當顯眼。

「這是選委會第一次開放選舉觀察給予本地的觀選團,2010年沒有、2012年的補選也沒有。」現年三十七歲的PACE執行總監Sai Ye Kyaw Swar Myint,在位於仰光大學附近的辦公室裏,向我解釋道。

被《緬甸時報》列為緬甸國內其中一個重要的選舉觀察團體「可信的選舉人民聯盟」(People’s Alliance for Credible Elections, PACE),設立於2013年,本來是由三個不同領域的民間團體所組成的鬆散組織,到了後來,慢慢轉型成為聚焦於選舉議題的獨立機構,可以說是本地選舉觀察團體的先行者。

「我們很意外,選委會願意接納本地不同選舉觀察團體的意見,並按此修改某些規則。」PACE的其中一項工作是政策倡議,於是跟選委會有所來往,也認為選委會比起過往更願意與公民社會及不同政黨溝通。

對於選委會貌似「開放」的舉動,Sai Ye認為那是他們嘗試尋求其自身的正當性,如果選舉仍然處於封閉的狀態,這無疑是明確地告訴外界,選委會不過是一枚任由政府操控的橡皮圖章,毫無自主性可言。「一方面他們想獲得認受性,一方面也是來自國內逐漸增加的壓力,所以除了邀請國際觀選團外,亦會嘗試接納本地觀選團體所提出的建議。」

是次選舉,PACE調配了一百三十個長期觀察員到不同選區作出近兩個月的觀察,並於選舉當天,派出超過二千名短期觀察員,進駐多個票站。根據PACE在選舉後所發表的初步報告指出,觀察員在票站觀察及點票過程中,基本上沒有受到任何阻撓,而初步的結論,從選舉前夕到結束,也沒有發生太多異常狀況,整份報告對於這次選舉的評價尚算正面,但也特別提及一些明顯的爭議,涉及是次選舉的缺陷︰如軍方仍然不用透過選舉便坐擁國會四分一議席、衝突地區投票的資格被取消、白卡(臨時身份證)持有人的選民資格被剝奪……

|民主是永恆的警覺|

成立於1997年的「亞洲自由選舉觀察團」(Asian Network For Free Election, ANFREL),在亞洲約十五個國家觀察過近三十五場選舉,這是他們第一次在緬甸進行正式的選舉觀察。

「記得2010年的選舉,我們只能偷偷地進行觀察。」來自印尼的ANFREL執行總監Ichal Supriadi回憶起五年前的秘密「觀選」,對照今天,有感那是完全截然不同的光景。

大選前夕,我跑到ANFREL位於茵雅湖附近的臨時辦公室,所有工作人員都處於異常忙碌的狀態,除了準備觀選的工作外,還要應付大量傳媒的來訪。Ichal Supriadi在百忙之中,騰出了一小時給我。

ANFREL總共派出了二十個長期觀察員,走訪緬甸全國作選前選後的觀察,而選舉當天,有三十二個短期觀察員。撇除資料性的詢問後,我很想知道,在做過這麼多個亞洲國家的選舉觀察後,緬甸的大選有否特別之處?Ichal Supriadi沒有直接評論,但他覺得,這次選舉對緬甸來說,是一個不錯的開端,雖然仍然有很多地方需要改善,但他肯定選委會所作出的努力,認為緬甸正一步一步地進步。

「如果你要將緬甸的選舉用歐美標準來比較,這是不公平的。」當我詢問有外界的聲音質疑這是可被操縱的「假選舉」時,Ichal Supriadi承認,現行的選舉法雖有瑕疵與不足,例如軍方自動當選,但同時提醒我,不能以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來看待是次選舉。

另一方面,來自歐盟選舉觀察團在選後的初步聲明中,指出了在現行憲法架構底下的限制︰如國會有四分一議席不由選民的意願來決定,而且沒有足夠的機制來解決選舉的爭端,故此,這不能算是全面地提供了一場「真正的選舉」。讀着歐盟的聲明,恍似在歐亞差異的經驗中,看到了一場有趣的對照。

Ichal Supriadi打趣地說︰「即使我們的國家(印尼),在民主選舉中也偶爾會出現一些狀況,例如像緬甸選前爭議不斷的選民名單問題。」僅次於印尼,緬甸是東南亞的第二大國,兩者都曾經歷過軍事獨裁歲月,只是,印尼民主化進程比緬甸走前了一步,這條道路走得並不容易。然而,基於文化、社會、宗教和歷史脈絡的不同,難以將兩個國家直接比較,但互為近鄰,不失是一面參考的鏡子。在ANFREL選後發表的中期報告中,也提及緬甸可以學習印尼的民主化過程,如何從憲法中保留軍方的25%議席中,轉型至一個更具有代表性的議會,以鞏固民主的成果。報告中肯定這次選舉對於緬甸民主的重要性,但同時提醒要繼續保持警惕。

|學運領袖見盡人性黑暗|

選舉前一天,我來到緬甸知名藝術家Htein Lin的家中,連日來,他一直奔波於民盟的競選活動中,疲態盡現於中年的臉龐。

拖着低沉而沙啞的聲線,將近五十歲的他向我娓娓道來這二十多年的經歷。曾為「八八八八民運」的學生領袖之一,事後不免受到政府的清算,於是,Htein Lin躲進了緬甸與印度邊境的叢林中,並加入由「八八世代」學運人士所建立的武裝組織「全緬學生民主陣線」(All Burma Students’ Democratic Front, ABSDF)。那段艱難的日子,他依然歷歷在目。

「當時我們太天真,以為印度政府會有意幫助我們。」這解釋了為什麼緬印邊境的叢林會是學運分子的其中一個據點。對於學生來說,要適應叢林生存的法則,是一道大難題;但最可怕的,始終不是自然力量的考驗,而是人性,權力鬥爭似乎永遠考驗着每一個人。

英國自由主義者Lord Acton曾說過︰「權力本身具有導致腐敗的傾向」。那時,「全緬學生民主陣線」分了兩派人,Htein Lin所屬的一派被另一派別視為間諜,曾為同伴的人立時壁壘分明,並將他逮捕,最震撼的,是見證身邊的同伴被殺害。那時他醒覺,這不是民主,只是權鬥。把生命保存下來後,1993年,他回到仰光大學,修讀仍未完成的法律學位。然而,畢業以後,他走上了另一條道路︰當一個藝術工作者,以另一種形式作對抗。

|用囚犯衣服繪畫|

1998年,正值「八八八八民運」的十周年前夕,他遭到了政府的拘捕,被關押了六年多,於2004年釋放。在監獄中,他沒有放棄過從事藝術創作。買通監獄的人,用囚犯衣服作為他的畫布,再偷偷運送出外。在出獄後,得到現任英籍妻子Vicky Bowman的幫忙,這批畫作被運送到阿姆斯特丹的社會歷史國際研究所檔案館中,引起國際關注。2006年,他隨着妻子移居至倫敦,兩人發現再也無法返回緬甸,因為他很可能會因這批畫作而在入境時被當局拘捕。

2012年,登盛政府上台之後一年,一連串改革正如火如荼地進行。Htein Lin獲准回國,妻子和女兒的簽證也沒有問題了。判斷過各種形勢以後,他們決定舉家搬回緬甸生活。

同年,緬甸政府特赦了一批政治犯,現年二十七歲的D Nyein Lynn是其中之一。

大選過後,一切處於尚算平穩的狀況,我和D Nyein Lynn在仰光一家連鎖咖啡店見面。他是2007年的學運人士,那一年,發生了一場反對軍政府的示威行動,後來僧侶介入,外界稱其為「袈裟革命」(又名「番紅花革命」)。軍政府出動武力鎮壓,緬甸一些記者把影像拍下,秘密運出國外,製作成紀錄片《Burma VJ》,讓外界理解這次革命。當年十九歲的D Nyein Lynn是學運領袖之一,遭軍政府拘捕,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半,在專門用來關押政治犯的茵盛監獄服刑。他在監獄度過了四年多的時間,因特赦提早獲釋。

2004年,D Nyein Lynn入讀西仰光大學(University of West Yangon),修讀地質學系。讀了兩年大學後,有感緬甸的教育制度充滿着諸多缺陷︰「現在全國大約有一百六十八間大學,幾乎都位於偏僻的位置,上學非常不方便。你要知道,我們沒有宿舍,大學缺乏基本設施,進入學校還要進行身份辨識。」他開玩笑道,這很像一所監獄。

|新一代良心犯|

為了爭取學生權益、推動教育改革,他與同學密謀重新籌組「全緬學生會聯盟」(All Burma Federation of Student Unions),這個以全國串連為基礎的學生組織,前身為1936年成立的「緬甸全國學生會」(All Burma Students’ Union),直到1951年才改名。這個學運組織跟緬甸爭取獨立與民主的歷史有着深厚淵源,「獨立之父」昂山將軍曾是這個學生會的主席。從反抗英殖民政府到反對軍事獨裁政府的鬥爭中,都能輕易看到學生的身影,自從1962年奈溫將軍發動政變後,學生組織的活動被迫轉為地下化,直到1988年的民主運動期間,才再次公開地重新出現,但很快又受到軍方壓制。

在緬甸,學生運動一直扮演着先鋒角色,從三十年代昂山將軍帶領緬甸人民走上獨立之路,到1988年的民主運動,一直都是當權者的眼中釘及憂慮,在獨裁政權底下,學生不被容許成立學生會,因為那是培育異議分子的溫牀。但D Nyein Lynn回憶起2007年前後,其實沒有很多學生加入他們,因為被恐懼纏繞。

直到緬甸逐漸開放後,愈來愈多年輕人關心政事,氣氛鬆動了許多,加上資訊的解禁,要獲取信息更為容易。今年年初,學生運動再次湧現,抗議政府去年通過的《全國教育法》,認為該法干預了學術自由,同時收緊大學的自主性。最終,多名學運人士遭到拘捕。舊一批的政治犯被釋放了,然而,根據國際特赦組織關於緬甸的最新報告,新一代良心犯又再出現,人權狀況將有走回舊路之虞。

選舉最終以和平的姿態落幕,舉國歡騰之際,正如許多論者指出,選舉只是民主的其中一環,現時緬甸國內仍然充斥着各種問題,例如貧窮、種族、宗教、性別、人權、軍方勢力……這次選舉只是一個看見光明的開端,那些埋藏在喜悅底下的哀愁、各種複雜而盤根錯節的難題,都需要下屆政府認真去面對和解決。這是改變的時刻,但願真的如此。

(刊於2015.11.28《明報周刊》)

2015年9月26日

直擊歐洲難民最前線


今年以來,逾三十萬來自叙利亞、伊拉克、阿富汗等飽受戰爭、迫害和苦難煎熬的難民,放棄了自己的家園,把生命、財產都押了進去,冒險橫渡地中海,謀求一個安全的彼岸,一個能看見未來曙光的地方。期間,近三千人在前往歐洲途中淹死。可是,幾十萬的數字和幾千死亡的數字,並未能打動所有人。電視和網媒的報道,也許,讓我們覺得一切依然遙遠。

「Hello,你是記者嗎?」

 走到匈牙利邊境村落勒斯凱(Röszke),這裏跟塞爾維亞接壤,有着一條連着兩國的路軌,火車現已停駛,在鋪滿碎石的路上,不斷有人流動,試圖從塞爾維亞走到匈牙利的這一邊。一家人攜老帶幼,是最常看到的景象。本來沒人理會的邊陲小村,因為這一波的難民潮,突然成為了新聞熱點,國際組織紛紛在此設立補給物資站。

樹蔭下的逃亡故事 

我沿着路軌行走,忽爾旁邊走過一名年輕的叙利亞男子,約莫二十多歲,高高瘦瘦,操着流利的英語,然後問我是否記者。三言兩語後,他同意接受採訪,但不願透露真實身份,不過,談論起他的逃亡經歷時,卻是滔滔不絕。就這樣,我們坐在鐵路的旁邊,樹蔭下,時光似乎暫時凝滯。叙利亞的動亂,彷彿只存在於他的話語中。

「你知道嘛,我的故鄉現在變成了伊斯蘭國(ISIS) 的首都。」Syrianglory( 化名)口中的故鄉拉卡(Al-Raqqah),是叙利亞北部的重要城市,自從叙利亞四年前爆發內戰後,反抗軍於2013年發起過一場「拉卡戰鬥」,攻下了這座城市,到了後來,拉卡落入伊斯蘭國手中,並成為該國的首都。

早在內戰爆發之初,Syrianglory已經逃離故國,前往黎巴嫩首都貝魯特,尋求存活的空間。經過接近三年的時間,由於鄰近叙利亞的關係,此處也不斷受到戰亂影響。今年8月,Syrianglory有感貝魯特將會變得愈來愈不安全,於是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隨着逃亡浪潮,他跟大隊人羣一起移動,當他向我詳細闡釋其逃亡的路線時,不意外地,跟媒體描述的相去不遠,只是,從報道上讀到,跟親耳聽到,那種感受又是兩碼子的事。「我先從貝魯特坐飛機到土耳其的阿達納(Adana),再轉乘巴士到達伊斯坦堡。後來,就是你在新聞上看到的,我坐上了一艘『死亡之船』,船上有五十人,沿着地中海,飄流到了希臘。」地中海路線有兩個熱門的登陸點,一個是希臘,一個是意大利。在希臘登陸後,Syrianglory繼續北上,途經馬其頓和塞爾維亞,路程遙遠,有時他會乘坐巴士,有時只能徒步而行,有時甚至會遇上「發難民財」的計程車司機,單單是從馬其頓到塞爾維亞邊境的一程車,便花費了200歐元(約一千七百港元)。

鐵絲網像苦難一樣長 

大多數滯留在匈牙利的難民,都渴望坐上前往德國或奧地利的列車,在該處展開新生活。一名駐匈牙利的法國記者告訴我,希臘理應是難民登陸後踏進的第一個歐盟國家,但希臘由於其債務危機,已經自身難保,因此千方百計把人潮推送至馬其頓,而馬其頓及塞爾維亞亦沒有接收難民的意欲,只願他們盡快進入匈牙利。地理位置的緣故,匈牙利成為了第一個需要直面難民問題的歐盟國,但該國政府應付問題的解決方法,是在塞匈邊境建立一道長達175公里的鐵絲網,而總理歐爾班(Viktor Orbán)更明言「移民危機是德國的問題,不是歐洲的問題」,並與捷克、斯洛伐克和波蘭聯合發表聲明,拒絕接受歐盟的強制配額計劃。

Syrianglory不打算落腳在匈牙利,如果能夠幸運抵達,挪威應該會是他的終點站。「我只是想活在一個和平的國度,沒有戰亂,不用擔心安危,而且我猜在挪威應該能夠找到不錯的機會吧。」吸了一口煙,徐徐呼出煙圈,然後嘆了一口氣。離開中東之前,他是一名會計師,在失序的地方,專業完全沒有用武之地,因此,他只盼望能夠找到容身之處,但求好好地活下去。在這個念頭驅使下,他表示將會用盡方法逃離匈牙利警方的耳目,找出前往北歐的路線。

資訊相對沒有那麼充足的人,進入了匈牙利的國界後,會在收容中心等候被送進難民營。難民營被一圈一圈的鐵絲網圍繞,加上大量警察在看守,防止難民逃離。透過一網之隔,突然又被一把聲音叫停,營裏的人問我有沒有香煙,我聳聳肩,並走向他們,嘗試打探網中人的故事。

「早知難民營的情況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會進來,我們跟這裏的非洲人也不太相處得來。」已為人母的Hanan,在頭巾底下的那張臉龐,顯露出不滿的神情。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在難民之間,也有可能存在族羣政治。Hanan一家十二口,沿着相同的路線,花了二十天的時間來到匈牙利邊境,透過巴士接載,一家人從收容中心轉移至難民營。「被送了進來後,我們問看守的警察何時可以離開,下一步又會怎樣時,他們只會說不懂英文,也沒有確實的答案。有時說一小時後能離開,有時說兩小時,有時又說三五天不等。」

把我們的故事說出去 

跟Hanan談話的過程中,警察一直從旁監視,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如此明目張膽。後來,Hanan的家人也走了過來,她一一介紹,這十二人的家庭裏,年齡層由兩歲到七十四歲。七十四歲的父親原是巴勒斯坦人,由於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政局長期不穩,於是選擇逃難至鄰國。Hanan在叙利亞出生及成長,本來過着相安無事的生活,內戰後情況出現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內戰爆發之初,她們還抱持着觀望的心態,直到三年後,覺得局勢無法逆轉,終於決定離開叙利亞,前往歐洲。「我們有親戚在瑞典,希望能去那裏團聚。」

根據歐盟在1997年生效的《都柏林公約》指引,難民需要在首個登陸國提出庇護申請,而被送往勒斯凱(Röszke)難民營的難民,將會在匈牙利透過讀取指紋來進行身份辨識。前路茫茫,能否前往瑞典,實是未知之數。Hanan一家為了逃難,已經花費了每人近四千歐元(約三萬五千港元),合共約五萬歐元(約四十四萬港元),隨身行李亦在地中海全部遺失了。「希望你能夠幫幫我們,」到了最後,站在Hanan旁邊不諳英語的丈夫,卻突然冒出了一句話:「把我們的故事說出去,讓更多人知道。」

聽到這話後,不免心虛,數以十萬計逃往歐洲或其他國家的難民故事,我們能夠透過文字或影像閱讀到大量相似的背景與故事,可是,對於「難民」諸多的刻板印象,足以把每個獨一無二的個體磨平。到底如何才能夠更立體地呈現?如何才能夠避免消費他人的苦難?這是一道大難題,不免深感文字的匱乏。

後記:難民並不遙遠 

在新聞現場,看見那些影像中的人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時,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仍然受到不小的衝擊,他們寄望安全及更好的將來,教我不禁想起在香港曾進行過一次非洲難民的訪問,在處處是掣肘的社會環境底下,美好的新生活並沒有來臨,活於社會極度邊緣的位置中,因為尋求庇護者的身份,導致不能合法於香港工作,輾轉之下只能投入黑工市場,飽嘗被剝削的滋味。難民距離我們,其實並不遙遠。

有時候總會質疑自己是否過於濫情,遠方的同情或凝視畢竟廉價,但想起在匈牙利的邊陲之地,看到難民小孩天真爛漫的笑容時,那種心酸的感覺,使人久久無語。我不想,也沒有資格用道德之尺去丈量他人對於難民的態度,而關於難民或移民政策的討論,實在還有太多太多的空間。執筆之際,只是惦記着Hanan丈夫的期盼,嘗試盡量把他們的故事說出去。

(原刊於2015.9.26《明報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