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0日

一頁泰北︰美斯樂


離開煩囂的曼谷,十多個小時的巴士把我帶到了泰北。此行主要的目的地是位於清萊省的美斯樂,一條在山上的小村,住著泰北孤軍及其後裔。尤記得最初是被羅大佑的《亞細亞的孤兒》這首歌曲所觸動,於是翻開那一頁屬於泰北孤軍的歷史,讀過柏楊化名為鄧克保的《異域》,朱延平在後來執導的同名電影和《無國籍公民》,一直念茲在茲,趁著來泰國的機會,便決心要跑來這裡看一看,嘗試填補自身那對於歷史的無知。

來到美斯樂的第二天,星期日。中午時分走到附近的蔣家寨村,同行有一位日本女子,在居住的旅店裡認識,我們被一位阿卡族的老奶奶熱情地招呼一起吃午飯,這條鄉村除了華人外,同時住著一些少數民族,有時候他們會通婚。後來走到了當地的一所中文學校,興華中學,是當年孤軍部隊所創立。學校的璧報板上展示著中泰關係的描述,中國那一邊的國旗是中華民國。在我向日本女子翻譯的時候,剛好遇見這所學校的校長,還有其他泰北中文學校的人員,校長邀請我們到會客室,竟然有卡啦OK的設備,就這樣跟一班中年男人唱起K上來。晚上跟他們一起吃晚餐,和校長談了很久,他是孤軍的後裔,屬於第二代,生於緬甸,幾歲的時候隨著父輩遷移至此,與很多的孤軍後裔一樣,他長大後跑到台灣生活了二十年,也於該地成家立室。最後卻因為董事長的相邀,回來美斯樂擔任這裡的校長,一當就八年。他還告訴我,在柏楊於八十年代採訪這裡的時候,他曾擔任助手一職。

整個美斯樂,彷彿都離不開泰北孤軍的這段歷史。在這條鄉村,設立了一所泰北義民文史館,這座文史館只有三個展館,一個是介紹孤軍及展示在那些年間曾經歷過的戰役,一個是宣揚中華救助總會在整個泰北所帶來的捐助,最後是在正中間的紀念堂,設置陣亡軍人的靈位,牆上寫著「精忠報國」四個大字,我這個對於國家概念並無甚感情的人,還是被震撼了一下。被國家所遺棄的一群,靠著自己而生存於異國,對於中國的感情仍然是剪不斷,如今他們的下一代都被成了泰國的公民,可是中文學校的存在使我隱隱明瞭那種對於中華文化的堅執,所謂不忘本的精神大抵可以由此展現。文史館於我實在很一般,沒有讓我對於這段過去有更多及深刻的了解,但心底裡其實明白那是由於資源的有限,我在「榮民之家」所遇上的一位老軍人,便跟我說這座文史館的重要,在於讓他們的下一代知悉這一段逐漸被人淡忘的歷史,還有曾流過的血淚。

榮民之家,是退伍傷兵所居住的一個小社區,大約有十多戶人家。有一天我獨個走上去,在走回頭路的時候竟然因為被狗吠而得以與其中一戶的屋主聊天,主要是他在講,我在聽。六十歲的莫大哥,也是孤軍的第二代,七十年代那幾場泰國政府任孤軍去攻打苗共及泰共的戰役,當年十幾歲的他也參與在其中,還因為踩中地雷而失去了腿,他向我展示他的義肢,還有手臂上中彈的痕跡。聽他說當年部隊吸毒盛行,那是為了出戰時的壯膽,後來慢慢成了惡習。莫大哥因為信了基督而戒毒,還改變了他很多的人生觀。榮民之家是當年中華救助總會的其中一個項目,主要的服務對象就是當年因戰而殘廢的士兵。

為了更好地了這一個地方,在美斯樂的這一個星期,開始讀起柏楊於八十年代親訪泰北而寫成的《金三角.邊區.荒城》一書,自我感覺良好地實行在地閱讀,這本著作與《異域》相距二十年,從金三角的坤沙羅星漢滿星疊戰事,到美斯樂的泰北孤軍及其後裔的生存狀況,後者大部分都印證了我幾天以來從老兵口中所聽到的故事,雖然筆觸透露著那種我覺得肉麻的民族情緒,但把採訪所得化成的報導文學還是非常值得一讀。

由於讀了柏楊的這本著作,在美斯樂的最後一天決定到相距只有三十多公里的滿星疊看看,那曾是毒梟坤沙的所在地,在八十年代的時候曾被泰國政府發動攻襲的地方。在美斯樂沒有直接的車到滿星疊,於是只好坐巴士到半山的檢查站且分岔路,才再作打算,幸運地一到達檢查站後便有熱心的阿姨能讓我坐在她們載著貨物的車尾。在滿星疊的大同中學下車,這所坤沙創立的學校。後來遇上一個在這裡讀書的高中生,午飯過後,在他帶領下到了坤沙的博物館,也就是坤沙從前所在的地方,聽說官方一直不容許博物館的存在,直到去年坤沙的老部隊才私下設立。最後上了一個佛寺,也是坤沙所建,看到有個僧人在向小僧人上課,教授英語,不速之客提供了他們練習對話的機會,那是一群非常害羞又可愛的小僧人。

三十年過去,物換星移,這個曾被泰國政府發動攻擊的地方,如今已變回一個恬靜的小村,而美斯樂那片住著孤軍後裔的土地,亦慢慢變成了一個旅遊的景點。在這裡所聽到和遇上的人和事,不是短短一篇所謂遊記能敘述得來,追隨歷史所需要花上的氣力,也暫非我這小薯力所能及,唯有謹記這一切,謹記這些都是在人生的學習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環。

伸延閱讀︰
〈在風中哭泣的亞細亞孤兒〉

2013年8月6日

柬埔寨觀選記︰柬埔寨大選觀看我城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到柬埔寨觀選,實是意料之外,本來休學一年打算先到東南亞走走,卻誤打誤撞之下得悉柬埔寨在七月舉行大選,乘着出走之便決定要到該國,是我人生頭一回在異國觀選。

在此之前,我對柬埔寨並沒有很深刻的認識,僅聽過紅色高棉和吳哥窟這兩個性質如此相異又同生於這個國度的名字。為了這次觀選之旅不淪為走馬看花,便在出發前後惡補了很多關於柬國的歷史與時政,曾經盛極一時的吳哥王朝、法殖統治、脫殖獨立、紅色高棉那三年零八個月的殘酷統治、越南入侵後的傀儡政權、第一次舉行全國大選,如此厚重又複雜的歷史,銘刻在這片土地之上。

這次是柬埔寨的第五屆大選,從最初聯合國的主持與監察,到後來成立了國家選舉委員會,不經不覺原來已是二十年。柬埔寨首相洪森的名字並不陌生,屢遭外界批評為獨裁者,在位已接近三十年,初掌權力時是傀儡政權下的總理,在第一次選舉中落敗卻仍然能擔任為第二首相(第一首相為拉那烈王子,據前國王宣稱,兩個首相的權力是一樣的),1997 年發動政變後的第二屆選舉至今,便一直擔任首相之位,他所領導的人民黨也穩坐執政的地位。

資訊流通得知國家問題 

我沒有任何人脈於此地,卻幸運地在東南亞另一國度的朋友幫助下,認識到當地的年輕人,得以順利進行數個訪談,聽聽他們的聲音。當中竟然認識到一個家人在政府工作的年輕人,既是現在政權下的受益者,亦無阻其求變的決心。「怎麼能夠讓一個政黨及一個人當權這麼多年?而且洪森政權存在貪污腐敗,特權階級又壟斷大量財富和資源。當你從流通的資訊處得知這個國家現存的問題,你便會想去改變,想未來的社會變得更好。我數天前才和家人有場大辯論,甚至氣得我爸說不要在房子裏談政治。」

壟斷資源,倒是很容易在選舉的宣傳期觀察得出。走在大街小巷,到處充斥着人民黨的宣傳品,包括貼紙海報和banner,彷彿整個城市是都為了這個政黨而生的樣子。反觀最大反對派救國黨的宣傳品則顯得零落而簡陋。我分別到過執政黨和反對黨的集會,單是執政黨在金邊便有兩處大型的舞台,分別設置於獨立紀念碑且洪森官邸旁, 還有在皇宮後面那被稱為「Liberation Park」的地方,搭上燈光四射的舞台和著名歌星坐陣。另一邊廂,反對黨的陣地則在被稱為「自由公園∕民主廣場」的地方,簡陋的大台和台下的群眾,竟然有點熟悉的感覺,我想起香港的集會。自由公園在建成之始,曾被反對派批評這是市政府為了更容易操控示威集會而建的場地,擔心自由會受到限制。諷刺的是,自由公園卻成了反對派集會的象徵地點。一旦到過兩邊的集會,便明顯感受到那種不一樣的氣氛,在反對黨的集會,能從那些人們歡悅的臉孔和熱情窺看到一點什麼,對於改變的期待。

資源的壟斷,還涉及對媒體的操縱。幾乎所有電視台都是由人民黨所把持,在電視裏頭,你很難會看到反對派的消息,都是人民黨的宣傳。社交媒體的出現扭轉了這種資訊壟斷的局面, 由於facebook 的崛起,很多年輕一代樂於在網絡上發表政見,亦會與他人交鋒及討論。我所遇見的年輕人,都不約而同地告訴我facebook 是反對黨得以打開年輕人票源的重要工具,他們從網絡上吸收不同的信息,再作出一己判斷。聽着聽着,不免令我陷入一陣迷思,社交網絡在全球的崛起彷彿真能為年輕人打開一扇接觸社會及時事、宣泄不滿的窗戶。在香港,我們對社交媒體的運用並不陌生,然而我對着他們不敢宣之於口的是,網絡與真實社會,那個期許的落差到底會有多大?

選舉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到了大選當天,金邊市異常寧靜,很多人都從這個城市離開,回家投票。空洞洞的市面,很多店舖都關上了門,連平常熱鬧的中央市場都顯得冷清起來。朋友載着我游走於不同的票站,下午三點投票結束,我在票站裏頭看到很多觀看點票的市民,有些甚至拿起一張紙一支筆,就一同自行點起票上來。當他們聽到7 號的救國黨得票時,都會拍手歡呼。到不同的票站打聽結果,都是反對黨勝出,在金邊反對黨幾乎是「贏到開巷」,身旁的柬國朋友不住表露出他那興奮的心情,還有其他柬國人民臉上露出的歡顏和肉緊,雖然選舉不公和舞弊的爭議仍然不斷,甚至因而引起衝突,但卻看到這次選舉對他們來說,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適逢大選當天,得知香港會舉行一個守衛東北趕走貪污的遊行,關於土地的爭議,柬埔寨這邊也有。2007 年,本為公眾地方的萬谷湖被人民黨成員所持有的公司收購發展,居住在萬谷湖附近的居民被逼遷,影響大約1000 個家庭,居民多次為了土地及居住的權益示威抗議,有示威者甚至因此被關押至今,爭議在選舉之時仍未平息。雖然該國近年的經濟持續增長,但增長帶來的,是貧窮懸殊極度不均,發展項目最終的得益者明顯不會是普通人民,土地從來就不應是為了權貴資本而生的。

執筆之時,初步結果已出,國會123 個議席全由人民黨及救國黨所獲得,人民黨雖然勝出且能單獨執政,不需與反對黨籌組聯合政府,但卻是二十年來第一次失去22個議席,從90 席變成68 席,反對黨的議席卻是首次增加了差不多一倍,從29 席上升至55 席。壟斷權力幾十年的執政黨面對首次重挫,這樣的逆轉,彷彿為這個國度帶來了一個新的氣象,亦同時告訴我這個異鄉人,改變不是沒有可能的。選舉過後,柬埔寨的社會問題仍然嚴重,這是執政黨及反對黨都要正視和處理的問題。

在異國觀看選舉,使我上了寶貴的一課,從他方觀看我城,雖然充滿差異,但我們所面對的問題何其相似。祝願柬國的人的生活能夠得以改善,社會能變得更美好,從赤柬時期走過來所承受的苦難已夠多。這一課,我會銘記於心,銘記在這裏遇上過那些良善的人們,他們值得活得更好。

其他關於柬埔寨選舉的報導文章︰ 
〈從赤柬時代走來的選舉〉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17401

〈柬埔寨選舉:要穩定還是要改變?從人民黨及救國黨說起 〉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17449

〈柬埔寨選舉︰躁動求變的年輕一代 〉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17469

〈柬埔寨選舉︰暫且落定的結果,人民黨繼續執政〉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17481

2013年7月29日

柬埔寨選舉︰暫且落定的結果,人民黨繼續執政


柬埔寨第五屆全國大選已於昨日(28日)下午三時完結,直到晚上新聞部長Khieu Kanharith於其臉書上發表非官方式的選舉結果,宣布執政的人民黨(CPP)獲得68席,反對派救國黨(CNRP)則獲得55席。國會123個議席全由這兩個政黨包攬,弱勢的皇室政黨奉辛比克黨及其餘小黨全軍覆沒。乍看之下,人民黨雖仍能繼續執政而無需組成聯合政府,但是其遭受到的挫敗,還是可以從失去的22個議席中所反映出來。


柬埔寨過往的五屆大選中,這二十年來人民黨每次所得到的議席都有所增長,上一屆更獲取90個議席,超過議會的三分二。救國黨則於2012年由沈良西黨及人權黨兩黨合併而成,上一屆兩個黨合共獲取29個議席,沈良西黨從1998年開始參選以來,雖然每屆所得議席都有所上升,但都不足以撼動執政黨的地位。因此,這次反對派增加了26個議席,幾乎是上一屆的一倍,這樣的逆轉對執政了三十年的人民黨來說是一個警號,背後所隱含著的是柬國人民求變的心理。

洪森掌握權力接近三十年,一直被外界及反對派別批評其獨裁,雖然近年來柬埔寨的經濟都有所增長,可是社會問題卻愈趨嚴重。貧富懸殊現象極度不均,人權狀況仍然不受重視,土地及居住權利的爭議持續不斷,權力及財富壟斷在人民黨權貴的手中。這些問題都影響著人民黨的管治及威信,加上年輕一代的覺醒,資訊得以流通而不再是壟斷在執政黨手中。這些因素對是次選情的影響,實在不容忽視。



大選當天,選舉不公及舞弊是備受關注的一環,選民名單的問題以及容易洗掉的墨水,是被投訴得最多的問題。救國黨發出聲名指基於選舉的不公,不會承認選舉的結果。這些問題亦導致衝突的發生,筆者所在的金邊市便因為有越南人投了兩次票而被一僧人揭發,僧人反被越南人襲擊,群眾打算進往協助之際卻被警察驅趕及阻礙,及後發生警車被打砸及燒毀的事件。


當地獨立政治評論家Lao Mong Hay曾於選前預測過三種有可能會出現的局面,分別是︰人民黨的議席若繼續增加,反對黨的支持者會示威抗議以示不滿;人民黨失去大部分議席但仍然能夠單獨執政,選後氣氛會處於比較穩定的狀態;最後是救國黨勝出,執政黨可能再次發動政變,使國家陷入混亂狀態[1]

選舉結果暫且塵埃落定,根據選委會的條例,由於是處理關於選舉的投訴事宜,最終的結果要待一個月後才能得以確實,這一個月內反對黨及執政黨和他們的支持者到底會作出怎樣的行動,實是未知之數。

[1] Win, Lose or Share: Possible Scenarios After Election
http://www.cambodiadaily.com/elections/win-lose-or-share-the-possible-scenarios-after-sundays-election-36959/

(原文刊於香港獨立媒體網


2013年7月27日

柬埔寨選舉︰躁動求變的年輕一代


在第五屆柬埔寨的選舉中,年輕選民愈來愈多,根據國家選舉委員會(NEC)的數據,年輕選民(18-30歲)佔是次大選總選民的數目近三分之一。筆者到達柬埔寨,訪問了幾個年輕朋友,都異口同聲地說這次選舉氣氛跟上一屆明顯不同,多了年輕人踴躍討論及參與政治,關鍵是社交媒體的崛起。有觀選員說這次選舉未必能帶來很大的轉變,但這股年輕力量肯定會為該國帶來新的衝擊。

全國最大的反對派救國黨得到很多年輕選民的擁護,救國黨使用奧巴馬於2008年參選時的口號「Change」,來吸納對於社會現狀不滿的選民,當中年輕人佔大部分。幾乎所有電視台都是被政府壟斷及把持,反對派的消息及宣傳只能透過非主流媒體的途徑來傳播,而Facebook則是一個重要的據點打進年輕人的「市場」,年輕人透過互聯網了解更關於國家的狀況及問題,亦樂意在網上論政與交鋒,直到大選的宣傳期,很容易就在街頭及集會看見年輕一代的身影,身上穿著的服飾旗幟鮮明地告訴途人他們支持那一個政黨。

「上一屆的選舉,整個國家的氣氛是一片死寂,加上同年金融海嘯的影響,洪森又善於利用當時的泰柬領土衝突事件作為宣傳,求變的欲望幾乎很低。這一屆不同的是,多了很多年輕人合資格登記做選民,亦隨著社交媒體特別是Facebook的普及,資訊得以更流通。」曾在柬埔寨聯合國工作的N告訴我,現今柬埔寨的政府要職都是由洪森及人民黨這個現存的特權階級所擔任,普通人根本是被排除在外,財富分配亦極度不平均。

現為法律系學生的So Chomnab指出年輕人的生存狀況很艱難,他們難以看見出路,很多人選擇離鄉背井到泰國去尋求工作。雖然柬埔寨的經濟每年都在持續增長,救國黨在宣傳的時候批評財富只壟斷在小攝人手中,造成國內極度懸殊的貧富差距。這種看不見希望的困局,導致年輕人渴望求變,不同於上一代,他們似乎顯得更無懼︰「上一代的人會支持人民黨,一方面是由於資訊的不流通,某程度也是源於他們的害怕,他們是經歷過赤柬時期或內戰的人,見證過戰爭的可怕,為了維持現狀,於是他們會投票給人民黨。」柬埔寨對上一次內戰是1997年洪森發動的政變,不過十六年前的事。人民黨亦曾在選前說過,一旦反對黨於選舉勝出,國家有可能會再次陷入內戰。從人民黨所掌握的實際權力及洪森的往績觀看,這個情況極有可能發生。

我問Chomnab,互聯網應該只在城市才普及吧?那麼農村呢?資訊應該不流通吧?農村的年輕人又怎樣?Chomnab說︰「有些人不會去判斷,而選擇跟隨父母的投票意向。但在農村還是會有網吧,透過口耳相傳,要獲取資訊還是有辦法的。」反對派的陣地主要是大城市,而農村地方則往往是人民黨的票源所在,即使是有年輕人參與的面向,但看情況這還是難以攻下的地方。

雖然是票源所在,但農村地方多窮人,人民黨的歛財使得貧者仍然貧窮,曾於四次大選投票的Ten Kanha說,人民黨根本不關心窮人。「四次投票我都投給反對黨,年輕時是因為家人支持才投給他們,可後來接觸的資訊愈多,就覺得沈良西(反對黨領袖)是真的為這個國家及這裡的人著想,他會去探訪窮人去了解他們的狀況與問題。這次救國黨參選的政綱亦提出了每月要給長者10美金和最低工資150美金,對於我們來說這是好事。一個首相和政黨在位三十年了,社會問題叢生,我希望國家能夠改變。」

致力於人權監察的國際特赦組織的觀選員Rupert Abbott亦承認,隨著年輕一代的參與,這次大選的氣氛明顯不同。而這二十年來,選舉還是朝向一個比較正面的方向前進,至少在選舉前後的暴力事件減少,近年亦沒有關於暗殺的報告,人民能有更多的空間安全地去表達他們的意見和控訴,互聯網在此發揮了這樣的功用。儘管選舉的公正仍然存在著很多的隱憂,例如幽靈選民的問題,早前就曾被《金邊郵報》揭發有很多相同的名字重覆出現在選民登記冊中,僅僅在金邊已有25000個[1]。雖然Rupert認為改朝換代的可能不大,但這些年輕選民為柬埔寨所帶來的,肯定是一股很大的衝擊。

[1] Giving more than 100%
http://www.phnompenhpost.com/national/giving-more-100

(原文刊於香港獨立媒體網

2013年7月26日

柬埔寨選舉:要穩定還是要改變?從人民黨及救國黨說起


柬埔寨在本月二十八日將舉行第五屆全國大選,分別有八個政黨參選,當中競爭得最為激烈的主要是兩大政黨,分別是執政的柬埔寨人民黨(CPP)和最大反對派柬埔寨救國黨(CNRP)。上一屆人民黨獲取國會123議席中共90席,而救國黨(前身沈良西黨及人權黨)則合共獲得29席。這一次選舉救國黨所打著的口號是「改變」,而人民黨則提倡國家要走「穩定的道路」,以圖維持現狀。

人民黨前身是柬埔寨人民革命黨,是1979年越柬戰爭以後越南政府在柬埔寨所成立的傀儡政權,國號為柬埔寨人民共和國,人民革命黨是當時唯一的執政黨,奉行社會主義路線,裡面大多是從赤柬(或紅色高棉)逃離出來的成員,而現任首相洪森則是其一。直到1991年簽訂《巴黎和平協訂》,該國將會從一黨制過度至民主選舉奉行的多黨政治,人民革命黨改名為柬埔寨人民黨,亦從社會主義路線逐漸轉向自由經濟的道路。

1993年,國號變更為現名的柬埔寨王國,亦是第一次全國大選,勝出的是由皇室把持的奉辛比克黨,拉那烈王子任第一首相,由於不足以單獨執政,需要和人民黨聯合執政,洪森成為第二首相,而當時國王西哈努克宣稱兩者的權力是對等的。後來洪森在1997年發動政變,迫使拉那烈王子出走,1998年的第二次大選中,人民黨勝出,洪森得以繼續執政。

洪森是從1985年便擔任當時柬埔寨的總理,至今實際掌權達三十年之久,被外界稱為獨裁者,亦在這數十年間建立起龐大的權力及利益集團網絡,導致貪污問題叢生。由於在這次選舉中,反對派打著「改變」的旗號,而年輕人對於政治的湧躍參與亦打開了一個新的局面,人民黨則強調國家要走穩定的路線,拒絕改變的呼聲。團結、和諧、發展、穩定幾乎就可以概括人民黨在是次選舉的政綱[1]。

至於獲得年輕選民擁護的反對派柬埔寨救國黨,是在2012年成立,前身為沈良西黨和人權黨,兩黨合併後以爭取最多對於執政黨不滿的選民的選票,拿取更多的議席,使反對勢力進一步鞏固。沈良西黨是在1995年成立,而人權黨則是2007年成立。兩黨領袖分別為沈良西和庚速卡,現為救國黨的正副主席。該黨宣稱以追求更民主自由的柬埔寨為目標,指責執政黨的獨裁及貪污腐敗。

救國黨的主席沈良西在2009年被控以拔除柬越邊界碑及偽造越柬邊界地圖,判處有期徒刑11年,沈良西選擇流亡法國,直到大選前夕得到國王的特赦,才得以回國。可是直到選前一星期,國家選舉委員會(NEC)仍然未恢復他的選民及參選資格。

參選政綱方面,救國黨主要集中在國內的社會問題上,例如給予長者每月10美金的資助、最低工資應為每月150美金等[2],以圖把財富再分配,避免經濟發展的增長只壟斷在一小撮人手中,但該政策被批評為不切實際。兩黨以外,其餘的政黨都是處於弱勢的位置,對執政黨來說不足為患。即使是曾經勝出第一屆大選的奉辛比克黨,成績每況愈下,由於內部的分歧及拉那烈王子另組政黨,在上一屆大選慘遇滑鐵盧,僅得兩席(加上拉那烈黨的兩席,皇室政黨共得四席)。沒有威脅的情況下,人民黨亦樂於繼續與奉辛比克黨組成聯合政府,甚至把這列為政綱之一。《金邊郵報》的一篇報導指出,對於該國的人民來說,除了老一輩的選民外,皇室政黨基本上對柬埔寨人再沒有甚麼吸引力,今次由前國王西哈努克的女兒阿龍拉斯美公主參選亦難以挽回劣勢,人民更關切的是現存的社會問題將會如何解決[3]。

這一屆大選,伴隨著資源極度不平等、執政黨壟斷主流傳媒、背後存在龐大的利益集團等因素,洪森及人民黨的勢力仍然難以動搖,但隨著資訊更流通、社會問題叢生導致的不滿、年輕選民漸多的情況下,反對黨可以拿下的議席似乎是更多,儘管難以一夜變天,但改變的種子將會繼續散落在這個國家的土地上。

[1] The 11 points policy program of the Cambodia People’s Party CPP
[2] CNRP: 8 points policy
[3] A regal tale of decline and betrayal

(原文刊於香港獨立媒體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