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7日

終究還是希望以記者為志業的


讀到Marie Colvin的絕筆報道,在敘利亞的霍姆斯。這是我第一次讀到她的文字,既是報道亦是控訴,可能,控訴是放大了的說法,但是被她的文字所觸動卻是真的。這位戰地記者見證著敘利亞人的苦難,她的生命同時在見證中結束。

自會考那年,讀到另一位被稱為戰地記者的事跡,也是由於被觸動的關係,開始希望將來能當一名記者。朝著這個目標,參加過一些校園記者的計劃,嘗試過採訪與寫作,也在報館短短實習過幾天,那似乎是堅定不移的時候。只是後來,很偶然地隨著菜園村事件走進了社會運動的領域,非我本意,但在當中所學習到的實在太多太多。

參與過社會運動,認識過獨立媒體,討厭過主流傳媒,想當記者的想法也屢次動搖。也漸漸感到自己已不太懂得寫字,陷入形式上的迷思,似乎對事物的敏感度下降,雖然仍有志於記者,但卻時時在質疑自身的能力。

邊看Marie Colvin的報道時邊在想,其實文字有多好不過是其次,重要的是她在記錄的時候寫進了人性與感情。這讓我想起了當初是如何被張翠容的文字所感動,記得張在後來說過記者在報道的時候手上的筆要「冷」,要避免讓讀者的情緒蓋過了解事物的真相,也是所謂的客觀。她的文字不算很「熱」,但是不斷地叩問圍繞著人性的命題,因此好看。人性是文學永恆的命題,似乎也可以適用於報道上,筆可以是「冷」的,但記者應該是the voice of voiceless。

聽到過很多左翼理論指出傳媒只是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為統治階級服務。但這個似乎從來都不是令我對傳媒失去希望的話,這是我仍然相信,傳媒有著第四權的作用,是可以監督政府的一個力量。也許我太天真,儘管傳媒在不斷墮落,但是每當看到那些認真的調查報道,又或是當看見了傳媒真正在揭露真相在監督時,還是會感到鼓舞的。傳媒是一台機器,但是使我如此天真的,是每個在夾縫當中遊刃的記者。

「我並不是典型的戰地記者,因為我注重的是戰爭中的人性,我想告訴人們戰爭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幾個世紀過去了,戰爭並未發生明顯的變化。戰場上依舊炮聲隆隆,血肉橫飛;戰場外妻離子散;交戰雙方都不肯公開真相。所以,我的工作就是做一名戰爭證人。」---Marie Colvin

Marie Colvin的絕筆報道︰http://www.peopo.org/portal.php?op=viewPost&articleId=98569

2012年2月14日

My back pages



第一次聽到川本三郎的《我愛過的那時代》這書,不是來自我喜歡的安裕。而只是facebook上一段透過段落猜書名的小遊戲,第一次對這書名留有印象。後來,是在看《革命春青》的trailer(而我更喜歡《昔日的我》這個譯名),得知這電影改編自川本三郎的這本著作。已是2011年底的事了。

直到今年,才去二樓書店找尋此書,那時候店務員告訴我只剩下兩本。斷續地看也終於看完,川本三郎的文字簡潔易懂,也喜歡賴明珠的翻譯。讀畢此書,只是感到時代終究是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

六十年代尾的軼事、反戰、學運、反省,都一一呈現在眼前,我這個對日本史毫不熟悉的人,透過川本三郎的記述,也可一窺那個時代的片段。書中很多當年對自身及環境的叩問與反省,如今讀來仍不過時,這種的不過時似乎是一種永恆,永恆存在的叩問與命題,人性。那年滿腔熱血的川本三郎,就是因為看到記者從越南前線拍回來的照片,而矢志成為一個記者,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在第一次面試記者失敗後更不惜當一年的浪人,後來終於進入朝日新聞社成為當中的一員。年輕記者的熱血,對當時左翼運動的同情,對安田講堂事件中作為旁觀者的痛苦,對在安全地帶進行反戰運動的質問......都扣成了那個時代的圖片。

往往對過去有種浪漫的想像,一直我認為六十年代是個美好的年代,有反戰運動、胡士托、嬉皮士...讀了川本三郎這書後,才發覺很多事情都是我等後人對過去的浪漫期許而已。我想起woody allen在《情迷午夜巴黎》中所反思的︰懷舊的永恆。

也許,時代的個人真的只是如bob dylan歌詞中的" I was so much older then,I’m younger than that now"。

當時,我們以為可以改變世界。

2012年1月13日

到皮村過元旦︰勞動者的社區


一年之始,身在北京,到了皮村的工友之家過這2012年的第一天。這個在北京朝陽區五環以外的城邊村,居住了一萬多個外來打工的人,這裡頭有一個工友之家,為當地的打工者提供了一個「精神文化家園」。在元旦這天,工友之家亦舉辦了新年大聯歡的活動,讓居住在皮村的工友以及外來的志願者參加,而我這個訪客也一同參與了。

進入皮村,映入眼簾的是散亂的無序,大抵未開發的地區都是如此,卻又是隱隱看得見當中的序,一個小社區。與北京的已開發地區區別明顯。到達工友之家,一個小女孩便問我與同行的友人︰「大哥大姐,你們要寫新年願望嗎?」然後便帶我們到「願望樹」前。把新一年的願望寫下,掛在樹上。看見看多小孩圍住在寫新年願望,應該都是外來打工者的子女。

工友之家有劇場、影院、博物館、圖書館。室外的場地用作當日的跳蚤市場義賣之用,文藝大聯歡的表演場地則在新工人劇場,節目包括魔術、相聲、唱歌、歌舞、劇場。觀看完後也不得不感嘆︰表演得真好看啊。負責表演的大都是打工者,然而他們的文藝水平卻一點也不差。當新工人藝術團唱出《勞動者讚歌》,「我們的幸福和權利/要靠我們自己去爭取/勞動創造了這個世界/勞動者最光榮…」,這種把自己唱出來的音樂聽得令人感動。自己便是書寫與唱歌的人。以工人作為背景的相聲,透過荒誕惹笑的方式呈現出工人的辛酸血淚,觀眾大笑,這種共嗚卻是笑中有淚,其中一人調侃地說出「我們是老闆的機器,金錢的奴隸」來表達勞動異化的悲歌。

完場以新工人劇場《家在哪裡》作結。這同時也是工友之家同心創業培訓中心第五期文藝戲劇基礎班的畢業作品。這個培訓中心是向新一代的打工青年提供免費的學習與培訓。《家在哪裡》流露出的是工人對自身歸於何處的迷茫,哪裡是吾家?是四處飄泊四海為家?同樣是以幽默的方式呈現。取材了一些時弊來諷刺︰如我爸是李剛、溫州動車追尾事件…

也同時幽了文人的一默,怪誕的女作家書寫工人,卻並不了解工人。這讓我想起了潘毅教授曾說過的一番話︰「底層的人們,在被知識分子所代言,他們真實的聲音,總是被湮沒在理性的分析中,存在理論和現實無法對話的情況。」另外在劇中也透過演員抨擊了自由主義一下,自由與平等的矛盾,我便想起在旁聽周保松的課時他說過資本主義下的自由其實並不是真正的自由。右派說自由,其實是在剝奪工人的自由。

文藝表演完結,與朋友在皮村走走,參觀了同心實驗學校,這所學校是新工人藝術團使用其第一張唱片專輯所賺得的版稅所建的,為外來打工者的子女提供幼稚園及小學的教育。在路上遇見一些小孩,他們對外來人都沒甚麼介心,也樂於與我們聊天。把相機對著他們的一剎,都舉起V字手勢笑的燦爛讓我拍,如此天真無邪,想著他們,為他們那未知又像已知的將來有點揪心。

再回到工友之家,參觀打工文化藝術博物館,這是工人把自己的歷史記錄下來,有了載體,才不致在歷史的洪流中消散淹沒。展覽共有打工群體的歷史變遷、女工、流動兒童、勞工NGO的專題,當天更有《新工人家在哪裡》的專題展覽,鄉村/故鄉/老家與城市,仍是在叩問家在何處的問題。看著那些展覽,一個又一個的故事,一件又一件尋常工友的物品,打工者從起初懷著夢想打工到後來的心灰麻木,那一個個獨一無二的個體又是在勞動異化中的集體。

後來與新工人藝術團的團長孫恒聊天,他也是負責工友之家的其中一人,聽著他道來工人群體的狀態與困境,孫恒說了「新工人」這個階級在中國已形成龐大的群體,新是相對於舊︰即改革開放前那些國營企業的工人。改革開放至今三十年,這個時候所形成的「新工人群體」,對社會的影響是不可忽視亦是當今社會問題的重要一環。

新工人藝術團「為勞動者歌唱︰用歌聲吶喊,以文藝維權」的口號與理念是如此的溫柔,可這種溫柔的背後所隱含著堅實的力量,新工人藝術團已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年 -用歌聲吶喊,以文藝維權。就這樣走過來,累積到現在,工人維權路仍漫長。

新一年寫在願望樹上的願望是︰希望身處的社會/地方可以變得更好。很天真,但正是將來的希望及改變的可能,才使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在相同的路軌上有接合的可能。

2011年1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