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0日
在匈牙利看歐洲的難民潮
九月十五日,匈牙利實施了新的移民法,以「回應」歐洲的難民潮,根據法例,任何非法進入匈牙利的人將會被視為是犯罪行為。在新法生效之後,仍然有不少難民試圖跨越塞爾維亞與匈牙利之間的界線,接下來,便是防暴警察的出動,水炮車與催淚彈,抱着孩子的父親被打得滿頭是血、連八歲的小女孩也被打傷……隔着電腦屏幕看政府宣布「緊急狀態」以後的新聞,心裏不禁一揪,我在新法實行前到過邊境一趟,當時氣氛雖然對立,卻尚算平靜。
八月下旬,我來到了匈牙利,是畢業旅行的其中一站。抵達布達佩斯,住宿的旅店在東火車站附近,甫踏出Keleti的站外,映入眼簾的景像,令我有點反應不過來,大批難民聚集在這裏,每走一步,都是難民棲息的地方。過了數天,再次重返火車站,看到難民在示威,而警察在火車站門外嚴陣以待,雙方處於劍拔弩張的狀况。那是九月二日,前一天,難民仍然能夠持票乘搭火車前往奧地利及德國,到了翌日卻突然被關上大門,而通往其他國家的列車也暫停行駛。
當天我適逢生病,並沒逗留太久,沿着通道離開,看到一批批難民蓆地而睡,如此赤裸在眼前,心頭不免一重。之前在媒體上略知一二關於是次的難民潮,沒有太放在心上,我想,如果不是來了匈牙利,其實應該純粹流於「得個知字」,然而,卻沒料到,如此不設防地,被迫直面及思考這個龐大的議題。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次難民潮的迫切及重要。
與旅店老闆娘的對話
回到旅店,來自意大利但居住在布達佩斯多年的老闆娘,無意間跟我談論起這個話題來,她說,布達佩斯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况,她既感到難過,同時亦顯得憂心忡忡,並非擔心難民會來搶奪資源,而是,如今難民聚腳的地方,衛生情況非常差勁,只怕疾病會由此傳染開來。擔心之餘,她不免提醒我,匈牙利人很友善,有些餐廳甚至免費提供食物給站外的難民。
聽完她的說話後,我不禁疑惑,到底真實情況的差異有多大,在腦海中浮現的,是匈牙利近年右翼的崛起。成立於2003年的極右翼政黨尤比克(Jobbik),以「爭取一個更好的匈牙利運動」之名,在五年前逐漸冒起,2010年的大選中一舉拿下47席,成為了該國的第三大黨。而匈牙利的執政黨青年民主主義者聯盟(Fidesz),同樣也是光譜上的保守右翼,國會有三分之二的議席被右翼勢力囊括,由此可以窺探匈牙利社會向右轉的端倪。這也就不意外,為何匈牙利政府會決定在與塞爾維亞接壤處,建立起175公里長的鐵絲網,以圖堵塞難民的進入,並且在國會的修法後,一律把非法進入匈牙利的難民視作罪犯對待。
塞格德大學的學者János Nagyillés聽到我的疑惑後,嘗試作出解釋,關於整個社會右轉的現况,他歸因於匈牙利的民主發展仍未成熟,這裏頭包括了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在東歐的共產陣營倒台後,匈牙利跟隨着眾多鄰國的步伐,從社會主義國家轉型至民主國家,歷時不過二十多年,而且,在1956年的時候,這個國家爆發了一場被稱為「十月事件」的革命,民眾透過示威抗議表達對當時共產政權的不滿,最終以蘇聯派駐軍隊鎮壓作結,這一事件,為匈牙利人造成了不可磨滅的陰影,這也是後來左翼在匈牙利逐漸失勢的原因之一。值得留意的是,尤比克的其中一個創黨成員,便是曾經參與過十月事件的Gergely Pongrátz。
到達匈牙利邊境小村Roszke
離開布達佩斯後,一直留意着事情的進展,終於找到機會,去到成為了新聞熱點的匈牙利邊境小村Roszke。那道四米高的鐵絲網,延綿至不見盡頭的位置,成了一道帶刺的「圍牆」。我在鐵絲網正式完工前抵達,當時仍未完全「落閘」,難民還可以從塞爾維亞那邊走路過來匈牙利這頭,沿着一條長長的鐵路軌,人流沒有間斷過。邊境之處站着為數不多的軍人與警察,難民越過時,沒有加以任何阻止。不遠處便是收容中心,那裏有着讓人短暫居留的帳篷堆,國際組織的支援站設立於此,也有自發前來幫助難民的義工。收容中心附近停泊了大量的巴士,用來接載這裡的人到難民營,再實行身分登記。
有些人不願在匈牙利進行登記,於是想方設法逃避警方的耳目,我遇上一個家鄉在拉卡的敘利亞人,他說,匈牙利的治安不好,也難以尋找工作機會,所以最終的理想之地在挪威。這次難民潮中,許多人想前往的目的地是德國或奧地利,這亦是為什麼在關閉Keleti火車站後引來強烈抗議的緣故。另一方面,德國與匈牙利在處理這個燙手山芋的手法上,以及對待難民的態度,也讓人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姿態。整個歐洲社會,無疑因為這次的難民潮,又陷入了一連串的角力之中。
繼續遊走在這片荒地上,瞥見一面小小的「紅黑旗」,懸掛在其中一個臨時的支援站外,不禁好奇,詢問正在煮食的男孩,原來這是一個小型的廚房,義務提供有營養的食物給難民。這一群人,來自反法西斯行動(Anti-Fascist Action)的組織,分別從德國、奧地利、捷克、斯洛伐克來到匈牙利的邊境上。言談間,他們帶着些許不滿地透露,一些國際組織礙於在此煮食屬於違法、加上大量警察在旁監視,因此不願合作。在這群左翼無政府主義分子的不遠之處,就是隔阻兩國的藩籬,國家的概念,忽爾如此具體起來,並且來勢洶洶。他們不甘示弱,卻只有野貓式的行動,在其中一個難民容身的據點,貼上了「歡迎難民」的標語,另一頭,則是「沒有邊界、沒有國家」,以作出微弱的抗議。
沒有國家的家園,畢竟是個過分浪漫的烏托邦理想,聽着那些難民的故事,為了逃避戰亂而不得不逃離原本的家鄉,冒着生命危險,期盼能找到安全的棲身之所,當他們說出希望未來能夠在歐洲好好地生活時,我有些迷茫,生命保存了下來,能夠在新國度展開新生活固然很好,然而現實總是殘酷,在右翼逐漸抬頭的歐洲社會,即便安頓了下來,但下一步將會面對怎樣的融合困難,又有什麼挑戰等待着他們,種種棘手的難題,都在可以預視與未知之間徘徊着。
「他屬於一個國家,卻無法在其中居住;
他居住在一個國家,卻無法歸屬其中。
他的名字是罪過,
猶如一顆石子
在歷史的臉上滾動」
——〈燈〉,敘利亞詩人阿多尼斯
(原刊於20.9.2015《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5年9月6日
波蘭卡普欽斯基故居,叩問記者之道

「如果你不能成為人,那麼你就不太可能成為記者。」——Samuel G. Freedman
記者必然要客觀?還是可以主觀?這似乎是條永恆辯駁的命題。
哥倫比亞大哥新聞學教授Samuel G. Freedman曾撰寫過一本《給年輕記者的信》,他在書中劈頭質問在新聞行業中道德與客觀之間的關係,很多時候,新聞業往往以公正之名,與報道的對象保持一定距離,卻很容易掩蓋了記者作為人應有的主觀情感。
超越記者角色 流露人文關懷
幾個月前,港視劇集《導火新聞線》播出後,成為一時佳話,受到眾人的追捧,在二十四集的長度裏,觀眾得以從中窺探新聞行業裏頭的百態,還有擺盪在市場與理想之間的拉扯。第二集,老總汪海藍在《囧報》報道「明星人狗交」後被人追斬,採主方凝前往醫院探望她時說出的那番話,總令我念茲在茲︰「世界上,每年都有上百個行家,都因為要堅持報道真相的理念而失去生命,Marie Colvin、村本博之、李翔,而你卻為了一單人狗交的新聞而躺進醫院。到底對你來說,新聞是什麼?」
以上兩種叩問,也許每個傳媒人都問過自己無數次,我不懂得解答,但想起了在波蘭被譽為「國寶級」的記者卡普欽斯基(Ryszard Kapuscinski),他的職業生涯,也許可供參考。自從在五十年代成為波蘭駐外記者後,卡氏便游走於不同的戰地裏,展開了傳奇的半生,在亞、非、拉地區見證過歷史性的政變與革命。為了報道真相,他曾經被判處死刑四次、也被關押過四十多次,差一點便失去了生命,而最後卻都一一逃過了。
他的作品擁有強烈個人色彩,故此,其報道風格亦被歸類為報道文學,甚至有人稱之為「魔幻新聞主義」。從卡氏的作品中,總是能夠輕易讀到,他在見證事件時所流露出來的情感與思考,對於底層人民的關懷,也潛伏於書中的不同角落。另類形式的書寫手法,使卡氏既是記者,同時又超越了記者的角色,然而,這種體裁,是他最為人推崇,也是最為人所詬病的特點,因為被視為偏離於「英式新聞」的嚴格規範,模糊了新聞報道與文學創作的界線,尤其在波蘭記者Artur Domoslawski於二○一○年出版了Kapuscinski Non-Fiction這本傳記後,更引起了軒然大波。
縱然如此,世界對於卡普欽斯基的肯定,還是超越了他所帶來的爭議,在上世紀那個仍然封閉的共產波蘭,他為讀者打開了一扇認識世界的窗口,也確立了一種記者的典範,不安於分,對於世界永遠抱有強烈的好奇心與關懷。
收藏書與筆 藝術中尋養分
初次知道這位波蘭記者的大名,來自香港著名的獨立記者張翠容,她曾於訪問中透露,卡氏是她在新聞寫作路上的啟蒙者,我曾經在少年時候被翠容深深影響過,不斷思考關於記者這一課,而卡氏的名字亦由此烙印了在我的腦海中。不知是命運的偶然或必然,到波蘭旅行時,竟然在機緣巧合下,有了造訪卡普欽斯基故居的機會。
華沙炙熱的午後,我沿着地圖,找到了卡氏的故居。按下門鈴,開門的是一位波蘭中年女士,當我表明來意,並在交談幾句以後,始知這位女士是卡氏的女兒Zofia。我這個人生路不熟的外國人,冒昧下闖進,Zofia倒也不意外,然後徐徐引領我進客廳,裏頭坐着卡氏的遺孀Alicja Kapuscinski,看起來是個和藹的老太太。
隨即,我們走到客廳旁邊,那兒放滿了卡氏作品的所有翻譯版本,包括中文,可惜數量少得很,只有三本,分別是講述蘇聯時期的《帝國︰俄羅斯五十年》、記錄埃塞俄比亞最后一個皇帝海爾.塞拉西(Haile Selassie)的《皇帝︰一個獨裁政權的傾覆》、以及其晚年糅合個人自傳及讀書筆記的回憶錄《與希羅多德一起旅行》。《帝國》是最早被翻譯為中文的作品,於二○○七年卡氏離世後在台灣出版,讀着第一位翻譯者胡洲賢的序言,講述翻譯時那誠惶誠恐的心情,而他慶幸我們還來得及透過文字來認識卡普欽斯基。
書桌集合各地原子筆
參觀完這邊,Zofia帶領我走上閣樓,那兒是卡氏生前的書房及工作室,牆邊鋪滿密密麻麻的書籍,從藝術、文史哲到經濟學,不一而足,涉獵範圍極廣,我想,大抵如此,才足以成就這樣的傳奇,而把議題及事情往更深更廣的面向學習與發掘,應該也是記者本身的自我期許吧。Samuel G. Freedman曾對於這個世代的年輕記者有過如此盼望︰「偉大的新聞記者絕不會只停留在閱讀報章雜誌、收集新聞材料和收聽新聞報道上,而會在文學、電影和爵士樂等偉大的藝術中尋找養分和催化劑。」
Zofia從書櫃上拿下畫冊與攝影集,向我介紹波蘭種種的藝術作品,從古代到當代,翻看着卡氏生前曾經閱讀過的書藉、學習過的知識,忽爾有着無以名狀的奇妙之感,彷彿透過書本把兩人靜靜地連繫上。掩卷以後,我再慢慢地觀賞這間工作室,看到他從異地收集回來的物件散落於不同的角落,忽然,瞥見書桌一角放置了好幾個筆筒,插滿了大量的原子筆。Zofia說,那些筆也是從各地帶回來波蘭的。不禁會心微笑,果然是個身經百戰的記者,連「武器」都比別人多,只有這樣的人,才會懂得筆桿的重量。
「越過自身經驗的邊境,就是世界。」——Ryszard Kapuscinski
出國報道 起初只想體驗越境
「其實我們也有考慮過出版他駐外以前的作品,畢竟他不是一下子就變成後來的模樣,或許他早期的文字也是有參考意義的。」Zofia說。卡普欽斯基一生走過如此廣闊無垠的大地,在不同的洲與大陸留下過自己的足迹,但,到底是什麼驅使他如此想強烈認識世界?在《與希羅多德一起旅行》中,他回憶起對於出國工作的初衷,沒有任何驚天動地或激情的想法,只不過是單純對於跨越邊境有着莫名的好奇︰「我心裏只有一個非常樸素的想法,就是在一瞬間體驗一下越過邊境,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感受一下越境這一刻的心情,體會一下這一簡單的經過。我只是想到國境那邊去看看,然後立刻返回,滿足我的好奇心,解解心頭之渴,足矣。」
基於這樣的念頭,有一次,他終於忍不住跟所屬的《青年旗幟報》美女主編說出︰「我將來很想出國工作。」那時,他初出茅廬。美女主編問,想到哪個國家採訪?答案是捷克斯洛伐克。後來,他終於得到這樣的機會,只是,採訪之地從歐洲轉移至位於亞洲的印度。這位主編在卡普欽斯基臨行前送贈了一本書給他,是由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所撰寫的《歷史》,這本書影響卡氏甚深,在《與希羅多德一起旅行》的行文中,卡普欽斯基便不時流露出希羅多德是其靈魂伴侶的感嘆。
沒名人嘴臉 謙卑過日子
黃昏時分,該跟她們告別了,臨走之時,Zofia怕我會肚餓,送給我一盒紅桑莓,還有一些糖果,叫我帶在路上吃,還送我到附近的地鐵站。暗暗感動,我不過是個突如其來的訪客,是名副其實的打擾,而她們卻熱情友善如斯。到了最後,Zofia勉勵我要保持對於新聞的熱誠,她知道,她的父親畢竟影響過好一些人。
卡普欽斯基著名報道
先後被派駐印度、中國、非洲、拉美等地方,採訪過非洲在解殖過程中所爆發的各種內戰,如一九六○年代初的剛果內戰、從一九七五年開始並長達二十七年的安哥拉內戰;發生在伊朗的伊斯蘭革命、洪都拉斯與薩爾瓦多之間的「足球戰爭」、土耳其入侵塞浦路斯……這些重大的歷史事件,都一一成為了他筆下的書寫對象。
(原刊於2015.9.6《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5年7月4日
Auschwitz
選擇到東/中歐旅行,某程度也跟中學修讀歷史有關。到達波蘭,奧斯威辛似乎是不能迴避的一站,翻看歷史,波蘭是個苦難的國度,曾一度亡國,二戰時期被納粹德國佔領,1944年的華沙起義,除了官方博物館,還被鮮明地塗鴉在街頭上。
從Krakow到奧斯威辛,十點前抵達,最終還是被迫要跟隨導賞員,但絕對值得,三個半小時,雖然有點匆忙。隨行時邊想起Year 1時讀過Bauman說現代性與holocaust之間的關係,聽到阿道夫的名字時,也不禁想起近年來不斷被引用的「平庸之惡」。導賞到了最後,向我們解說的人幾度抹淚,她說,解放以後,很多人因為進食太多,胃部無法適應突如其來的變化,獲得自由後卻也因此而死。有幅相片,畫面是一群婦女與孩童,手拉著手,而標題是on the way to death。
2015年6月16日
西伯利亞鐵路
也許,一生人只會搭這麼一次。我以為年輕才會有這樣的精力,但同一趟列車中,還有許許多多上了年紀的人。五天在火車上的生活,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沒有網絡,沒有Facebook,只有不斷的對話、看書、思考,與世隔絕,真有這麼一回事,在紛擾的世道中沉靜下來,未嘗不好。
同一車卡中,遇上了同樣來自香港的小女生T,她比我少兩年,已經在澳洲打工度假兩年,未來打算在英國做同樣的事,聽著她那些豐富的經歷,T說,這足以將過去的自己轉化成另一個模樣,其實我羨慕她那放手一搏的勇氣。五天的時間裡,我們陪伴彼此,或者這也可算是他鄉遇故知的一種情誼吧。鐵道上的侯車員大哥對我們很好,很愛找我們聊天,雖然那些民族大義的說詞總令我覺得很難頂,但他那種知識的涵量,卻令我敬佩。
可以專心看書,Kindle真好,可以裝上很多書,重點是耐用且輕便,每晚睡前都能進行閱讀,然後在火車的行駛中安穩入眠。
到達俄羅斯後,其實我腦裡不斷響起Twins的〈莫斯科沒有眼淚〉,冬天的離別,在莫斯科的深夜,一列列軍隊在街上森嚴戒備。讀著昆德拉的笑忘書,那年的布拉格,真的有過戒備森嚴的蘇聯軍隊。最後,來自澳洲的老夫婦說,再讓他們搭一次西伯利亞鐵路,應該便是冬天看那漫天風雪的時候了。
2015年5月17日
She Aspire︰休學,看見改變的力量
(謝謝茵茵的訪問,亦很用心地嘗試呈現我過去一年所經歷過的點點滴滴。回來後,熟悉我的朋友大抵知道我那各種格格不入所導致的低潮,簡直就是一個問題少女(或者不是少女),有時我會懷疑,回來讀大三,是否要證明我到底有多廢,為什麼適應竟會如斯艱難,我不知道。感謝她記錄了我的種種困惑,這比起浪漫化的旅程,或者對讀者無意義,但卻對我很重要。)
我知道用幾個詞來形容一個人太過膚淺,安靜或內向,都不足以打包出她真實的個性。該如何描述她所選擇的那條休學路途,在社會規範下看似無理,卻步步著實豐盈,像她的臉書頁面,在休學的路上,在路上,仍有未盡的經驗分享。
香港女孩李雨夢,做了一件我大學年年都想做的事-休學。步伐從越南、柬埔寨、泰國、緬甸一路往西,跑到馬來西亞的獨立媒體實習兩個月,最後再到台灣居住半年。一場貼近生活的旅行,用心聆聽這世界的脈動。
休學的念頭
我問起她為何會有休學的念頭,「大一的時候就有休學的idea,那時經常跟我的roommate說,希望有這樣的一年可以出去走走看看。或許覺得可能行政上的手續很煩、又不清楚,聽到很多錯誤的information,如果真的要休學的話要給一整年的學費,聽多了這種事情,就不想去實踐。」每一件事都有一個初端,可能是個性使然的念頭根植,直到最後的確切決定。「直到後來,大一那年暑假我去了北京,在一個有機農場實習,認識了一個從廣州來的女生,她休學了一年,我跟她蠻投契的,在聊天當中,就覺得,好像出來一年真的就可以實踐。遇到她之前也許念頭漂浮不定,遇到她之後那個念頭就再次浮現,就更加有決心去做這件事。」
當這樣的念頭重新再起,回到學校後,李雨夢就開始去詢問學校行政機構,關於手續,關於學費、資金、路費這些很現實、很technical的問題。「在香港休學要經過一些很煩的程序,要有所謂的合理理由。我那時候跟一個機構拿了證明文件,交上去學校就核准了。」至於父母又是如何看待休學?「我媽還好,但我爸是不太同意的,他覺得我在浪費時間。我爸還跟我講,你不想那麼快畢業,那你就再念一個MA啊、碩士啊!可是他是完全不能理解我的想停一年是為了什麼,他自己也知道我是不太管的了的,通常方法都是先斬後奏。」
休學總有想做的事,最初的計畫跟後來卻截然相反。她說,「我本來打算到北京一家工人團體、類似NGO的組織去做志工,可是後來北京那邊爆發了禽流感,疫情不明確,我的家人不讓我去,那我要做什麼?我就把計畫全部改了,跟朋友一起去了東南亞,後來半年去了台灣。」
嘗試不同的事情,得到很多幫助
李雨夢休學的前半年在東南亞待了五個月,頭三個月是背包旅行,後兩個月在獨立媒體做實習記者。
「剛開始會去東南亞是覺得蠻近的,香港人很愛去星馬泰嘛!因為我以前沒有出過國,這是我第一次出國,對於東南亞的印象很模糊,也想去看看這一塊領域是怎麼樣的。第一站,我跟一個已經畢業的朋友去了越南,他當成是他的畢業旅行,越南之後回香港找工作,然後我就繼續,去了柬埔寨、泰國、緬甸,緬甸之後去了馬來西亞,又去了新加坡、印尼。」
在越南第一次嘗試沙發旅行、到泰國有機農業參觀下田、到柬埔寨見證大選翻盤。她說:「我跟我朋友在一起,因為他是男生,感覺上比較安全,我們在越南嘗試兩次沙發旅行,在柬埔寨也是,這些都是很不錯的經驗,因為你真的可以跟當地人交流。在泰國,我在距離清邁市中心70多公里的有機農業住了一下,看看泰國的有機農業發展是怎麼樣,當中也有下田幫忙。」看了柏楊的書<異域>和朱延平執導的電影後,她對早期打完國共內戰的國民黨孤軍後裔感到好奇,「我後來才知道在泰北有這樣的一個聚落,我那時剛好又在泰國,何不去泰北看看呢,也遇上了國軍的後裔啊,父親輩可能就是在四十年代很多人已經死去,剩下的就是他們的後裔,可能他們這些人也有跟著他們的父親幫泰國打仗,金三角那邊的販毒區,那些國民黨的小孩在泰國幫助政府去對付共產黨,以換取他們在泰國的生存。」
「我剛好有一個很有趣的事情」,她對我說著:「2013年的7月底,我人已在越南,上網找資料才剛好看到,將臨柬埔寨大選,就決定提前離開越南,去柬埔寨看這次大選。感覺十分難得,我自己對於政治或者社會的東西比較感興趣,香港有很多人會去台灣觀看選舉,我自己也沒有在外國觀看選舉的經驗。那時候完全沒有什麼準備,也沒有認識當地人,可是就很想去看看,後來轉折得到朋友的朋友層層介紹,認識了一個柬埔寨當地官員的兒子,他幫我很多、載著我到處看選舉和開箱,那時候也做了一些採訪。」
她在緬甸純粹旅遊,那裡是剛開放的國家,有很多東西可以觀察。「可能大家家裡都會有翁山蘇姬的畫像,以前與她有關的東西是被禁止、你也不能公開談論她,某種程度你會看到一個開放性的存在,一個剛剛開始的狀態,它是一個旅館少、很髒,WIFI非常慢的地方,旅遊業也剛開始。之後到了馬來西亞,在獨立媒體網路電視做實習記者、做拍攝,每天的工作就是拍片和剪片,上司覺得我都不清楚馬來西亞的政治狀況,不可能去做報導,但遇到一些專題也是可以去做採訪的。」
「在馬來西亞時,由於實習沒提供住的地方,我馬來西亞的朋友在那邊認識了一群搞學運的學生,我在那邊問到了租房子的問題,雖然是很簡陋的雙層排屋,卻可以用很便宜的價錢租到這個房屋!下班啊或假期,他們會帶你出去玩,這次也得到很多人的幫忙,我真的很幸運,這是剛開始出發之前不會想到的東西。」
在香港由於地價高,很少有機會獨立生活。「在台灣的半年,我一方面嘗試獨立生活,另一方面也跟一個就是新創立的出版社準備出一本書。我是在2014年初去台灣的,2013年底就是香港移民台灣的熱潮被炒了起來,我朋友就很想做著一個主題,他找我去做這個合作計畫時我就答應了,他想做這一本書去採訪,關於在台灣居住的香港人,然後我另外一部分在台灣就是在做這一塊。」
她在台灣做採訪計畫,和出去玩。「最南去到墾丁,主要待在台北,當你有自己的房子時就會變得很懶很宅。物價低、易融入是台灣的特色,以前香港人最常移民到加拿大,但適應不易,後回到香港。近年大家一直覺得台灣很棒,興起這個熱潮,很多人都只是去旅行幾天、幾個禮拜,我在這裡生活是一種很複雜的情感。我覺得台北那種傳統的氣息沒有那麼商業,也沒有那麼多商場,去宜蘭或桃園車程也不是那麼遠,變成有一個抒發的空間。」
低潮,自自然然地過完
「2012年至2013年,我的路是一帆風順的,得到很多的機會,那時心裡會擔心之後的自己沒這麼好運該怎麼辦。」
2014年開始,她人生低潮的一年。「客觀上我還是做了很多事情,別人看也沒什麼,在台灣因為書的關係一直很有壓力而悶悶不樂,壓力讓自己不能放鬆也去不了其他地方,特別是回到香港很不適應,到了9月後,連我唯一擅長去貢獻的文字,我都無法去為雨傘運動做些什麼,後來有一本書<被時代選中的我們>,朋友找我幫忙做兩篇採訪,彷彿我跟運動有連接起來。那種無力感是很重的,或者我感覺自己格格不入,失去在外面的free,回來後就一直想著要再出去,情緒非常差,認識我的人都感受到情緒的低落。我擔心的沒這麼好運的事在2014年就發生了,其實這樣的過程也是很順其自然的發生,也沒有什麼大事,但好像也沒什麼解決不了的。一個低潮的狀態,自然地過完也就好了。」
彷若預知自己的低潮,有時候接受低潮在生命裡的狀態,也是每一個人生命中的大功課,她與低潮相處,自然地過完。
出去,看見改變的力量
在柬埔寨,她見證大選翻盤。「看開箱,公布結果後,因為那時候也蠻關鍵的,這次是第5次大選,柬埔寨的執政黨,在前四次大選都不斷上升的議席,連續都沒有下降的趨勢,就在這次大選失去了20多個議席,是很誇張的一件事,當時候其實也感受到柬埔寨的年輕的一代,很渴望有一個想要改變的心態,造成這樣的一個結果,反對派的議席一下子上升了20幾席,這是很難做到的。」柬埔寨,這個連台灣人也不熟悉的國家,有一個最大的執政黨、一個最大的反對黨,以前可能有一些皇室的政黨,但現在皇室的政黨連議席都拿不到,所以現在的國會只有這兩個政黨在把持。「就是在看選舉資料還有結果的時候,看到一個很有意義的一個moment。」
台港兩邊的太陽花或雨傘運動都有參與。「可能有時候你去做這件事情是隨機而導致改變,它會讓我更加相信改變的可能。」在台灣經歷太陽花運動,她爬進立法院,之後在外面走走,行政院那天也是在外面看看,沒有待很久。「比較太陽花和雨傘,會覺得太陽花是個很漂亮的收尾,王金平也願意釋出善意,跟林非凡協商,在桌面上是一個很漂亮的事,畢竟你是談了一個東西回來,香港的雨傘運動被大家抵制、去清場,好像什麼都沒有得到。」
「你出去之後,再回到香港,那感觸很深,特別經歷太陽花學運,你會覺得台灣人怎麼這麼強可以衝進立法機關,回來香港之後,7月2日的佔領中環,清晨有500多個被驅補,經歷了一年再回來看自己的地方,那時候對太陽花運動很SURPRISE,大家就從這個太陽花事件講香港怎樣不行,一直停留在和平理性非暴力,所以後來其實經過這樣的時候,到了雨傘之後,我們終於不用去羨慕別人了,自己走在自己爭取民主的道路上,從來不覺得香港人可以衝出去佔領這個馬路,你看以前的人在占領馬路只是幾十人、一百人也不到,別人一直罵他們在阻礙,但經過這四、五年,有一萬多人跟你賭出去馬路,就看到那個情境改變很大,原來香港人也可以這樣,看到夏慤道全條大馬路都是人。改變的力量從柬埔寨選舉看到反對派上升20多個議席,在台灣看到太陽花,再回來看到香港有發生這樣一件事,改變的可能是存在的,這樣的相信,某種程度讓個人的無力感沒那麼重。」
一如她休學的路上看到的改變,去嘗試各種不同的事物,歸於她最後樸實簡短的回答。「這個不那麼重的無力感,可以讓你去做更多事情,更有力量去相信和改變。很多事情,我沒什麼大道理可以講,當你去做任何決定,為自己的人生負上責任就好了。」
原連結︰http://www.sheaspire.com.tw/p2-weekly_column-detail.php?PKey=6dc4QKFM3KlCk9QMpnZCd7n9ex07cQ64wP4i7KMAbS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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