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21日

一個香港人看台灣的佔領立法院


星期二的晚上,在輔仁大學聽完台灣獨立導演李惠仁的講座,題目是「年輕人,國家到底有沒有對不起你」,聽完講座回到在台北的家,打開電腦,一張又一張台灣立法院被佔領的相片映入眼簾。當時已是午夜,趕在最後一班捷運之前去到立法院,看看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事,而我當時對於服質協議是甚麼幾乎一無所知,吸引我眼球的是「佔領」這個行動。

沒有想到,第一次前往台灣的立法院,竟然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下。午夜的立法院前,因為青年及學生的闖入,警察對於這棟建築的把守開始森嚴,門口都被堵住,進不了去。我沿著中山南路一直走,抵達立法院的其中一個門,鐵閘也已落下,看到裡面已經有一些人在結集,進不了去,就翻牆而入,沒有警察阻止。大約兩小時後,不斷有人嘗試翻牆進入,連梯子也搬來了,開始有兩、三個警察以關心安全為由前來勸阻,但進來的還是繼續進來,警察只是在旁眼白白看著這一個場面。

去到另一個位於青島東路的大門,那是被青年及學生成功攻進的入口,亦最近會議室。數算了一下,大約有一千人,在凌晨不眠不睡留在現場,有些人第二天或者要上班上課,但他/她們還是留下來了,滅火器樂團的《晚安台灣》響徹這一個街道,台語歌詞中反覆唱著的「黑暗他總會過去,太陽一出來仍然會是好天氣」,教我記住了這樣的旋律。四點多離去,睡了一覺,中午一醒來就聽到李惠仁導演因為拍攝記錄學生衝入立法院的行動而被警察拘捕的消息,這個導演向大學生分享完他與國家官僚的交手經驗後就去了立法院的現場做他紀錄的工作,遭到了警察粗暴的對待。

下午我再前往立法院,到達的時候看到青島東路的大門已經被攻克,聽說是清晨時分的事,在門外看著一個又一個人透過梯子爬進立法院,我隨著人龍排隊也排了半小時,在我身後,還有源源不絕打算進入立法院的人。警察依然在進入會議室的門口把守,但是已經沒法阻止人們蜂擁而至的熱情。就是透過這種途徑,看到了被佔領的立法院。

在會議室內已經不止當初的五十人了,主席台變成了運動的「指揮部」,時而靜止,時而向議會內的人們解說面對警察時應該如何應對,強調這是一場「和平非暴力」的佔領,也許是媒體把運動污名化的事情太普遍了,他們不得不這樣強調,亦非常克制,很講規律。到了現場便會感受到,那種指揮的感覺很濃重。我找到已經廣為人熟悉的陳為廷嘗試了解當晚的情況,他一直很忙,直到有空下來的時候,向我解釋整個反服質事情的來龍去脈,但不多久便又繼續忙,訪問被迫中斷,我也不好再作打擾。

在會場內遇到在印尼峇里島認識的農陣(台灣農村陣線)朋友,談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台灣政治及社運的狀況,特別是他提到這一天(19/3)是立法院長王金平關於其國民黨黨席是否開除的判決日子,那個馬英九的對頭人,判決勝訴後向媒體放話會保護學生不強制驅離。說話是否算話要看星期五,那個立法院要開會表決是否要通過服貿的日子。裡面的人繼續佔領就是意味著要癱瘓議會的運作。

說來慚愧,我是先看到佔領,然後才去了解「反服貿」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簽署《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是去年六月的事,由中華民國國策顧問郝明義的一篇《我們剩不到二十四小時了》掀起序幕,文章主要談論的是出版業這一個其中之一的產業,卻已經透露了政府黑箱作業的本質。協議在6月21簽訂,說黑箱作業,是因為沒有經過專家學者的評估、對於各產業的衝擊考量、沒有舉行公聽會,就由馬英九一意孤行與大陸簽訂了這一協議。這一行動引來了在野黨的反對,4天後立法院的朝野黨派達成一個協商,結論是這樣的︰「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本文應經立法院逐條審查、逐條表決,服務貿易協議特定承諾表應逐項審查、逐項表決,不得予以全案包裹表決,非經立法院實質審查通過,不得啟動生效條款」。

佔領立法院的其中一個關鍵點,就是在立法院召開聯席委員會打算審議服貿的時候,主席張慶忠為了把服貿盡快送到立法院全體表決,作出了違反協商的行動,開始時的一場立委大混戰,為了不讓張慶忠拿到麥克風而作出的拖延,最後張還是拿到麥克風,那個被廣傳的30秒宣告︰「出席人數52人,已達法定人數,開會,進行討論事項,海峽兩岸服貿協議已逾3個月期限,依法視為已經審查,送院會存查,散會」。服貿審議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通過,沒有逐條審查、逐條表決,送到立院以全案包裹表決,國民黨的立委就如此粗暴的踐踏了應該是最基本的程序正義。至於服貿對於台灣帶來的影響,大可參閱台灣人民自行製作的懶人包,正反雙方都有。

為了不讓立法院進行表決,反服務的團體聯盟在星期二(18/3)的下午就商討後續的行動,據新聞聯絡人黃郁芬說,原本他們只是打算在晚上舉行「守護民主之夜」的晚會,但為了表示反抗的決心,以及進行可以反映立場的行動,他們選擇佔領及癱瘓議會。那個兵分三路的夜晚,以一眾青年為首的那一邊,成功攻佔進入議會。

當我離開立法院的時候,聽到有一萬人在院外的街道上結集,香港曾經有過包圍立法會,這一次在台灣看到的包圍立法院,為了自己所屬的地方而走出來,那種感動仍然會存在。看到很多人在這次事件與佔領中環作出比較,從而嘲笑與批評,兩地雖然面對著很相似的處境,但是歷史脈絡以及爭取民主的來時路,香港與台灣,畢竟是不同的。我有社運朋友看到台灣這邊的狀況就很熱血的想要前來,最後她沒有這樣做,念著我們的香港,她說︰「我們也有自己的路,你來走這條路,這條路會走得寬闊。聲援台灣是很容易說的話,但也請在日常走進香港的抗爭。」

對,我們也有自己的路。

朋友說我這大半年走過的地方,都見證著亞洲一些國家的重要時刻,所謂的見證,更多時候是無心插柳的機遇,可以的話我更希望是那些國家的人民都能夠生活得好,但願這些我無意中經歷過的,能夠成為日後的養份,回饋到那個令我又愛又恨的城市。

2014年2月18日

Omah-omah,來自爪哇的愛


(原文刊於《城市日記》

我在多年以前的情人節看過一篇文章,題目是《忘掉種過的花》,內容講述花農遭受的剝削,美艷的花朵染著他們的血淚,而我們只顧消費,滿足一己的慾望,從不正視生產者的辛酸。

情人節快到了,我很多朋友都在為買什麼禮物惆悵,而她,卻想借這個節日,為一條村落延續經濟命脈,讓傳統手藝得以傳承?她為今期的《城市日記》帶來一個遠在印尼爪哇的故事。

文舒穎(Stephaine)是香港大學的商科學生,心裡一直裝著個社企夢,去年毅然休學一年,遊走亞洲的不同國家,通過為心懷社企夢的人提供合作平台的機構MakeSense,與不同地方的社企合作,運用她在商科上學到的知識,作出力所能及的貢獻。她的一年計劃,名為「背包裡的社企夢」Asia Sense Tour。

Stephaine的旅程於去年九月開始,第一站是馬來西亞,一留便是三個月。新一年她去了印尼爪哇島中南部的庫塔歌德(Kotagede),展開新的合作計劃。

這個小鎮曾有「銀器帝國」的美名,Stephaine到訪的Jagalan村,更是一條名副其實的銀匠村,每家每戶幾乎都有位銀匠,靠鑄造銀器維生。銀匠們的祖先曾經為王室服務,後來他們把銀器賣到峇里島,那裡是遊客的天堂,生意好的時候,銀匠們工作一星期就賺夠一個月的開銷。

然而歌仔也有得唱,「好景不會每日常在」。2002年峇里島發生爆炸案,遊客大減,銀匠村失去了主要的收入來源,為了生計,銀匠們只好另覓出路。後來Jagalan村又遭遇大地震,很多房屋損毀,不少銀匠都轉做建築工人,以換取更高的收入。

銀匠們還要面臨當地大公司的競爭,利潤微乎其微,他們沒辦法只專注於造銀,而要尋找多一份工作才能維生。年輕人看不到這行有什麼前途,都不願意學這門手藝。

銀匠村的故事幾乎是老生常談,很多傳統技藝的失傳與斷層都是這樣發生的。銀匠村昔日有2000戶居民,現在仍然從事銀匠工作的只剩下11人。

然而有一班年輕人,不願意看到傳統技藝就此消失,希望能做點什麼讓銀匠的生意延續下去。在當地機構Arkomjogja的召集下,他們走在一起,來自香港的Stephaine正好路經此地,看到了合作的可能。

Stephaine在情人節前到達,靈機一觸︰「銀匠們可以製作以情人節為主題的銀飾售賣到香港呀。」


Stephaine想為商品注入故事。於是他們開始收集屬於這條村落的愛情故事。Stephaine說,在爪哇地區離婚很罕見,Jagalan村曾經離婚的伴侶只有五對,反觀在高唱自由戀愛的現代都市,結婚與離婚卻是如此的輕易。

愛情故事反映了當地文化。在這裡,Stephaine看到了愛情價值觀的差異。有位老婆婆的老公是銀匠,親手打造了一雙戒指作為彼此的信物,婆婆的那一隻刻著老公公的名字,而公公的那一隻則刻上了婆婆的名字。即使結婚後面對著令人煩惱的經濟問題,他們也相愛如昔。 Stephaine他們把老婆婆的故事拍攝下來,作為推廣商品的短片以外,她還希望這個平實而感人的故事讓觀眾更了解這個地方的人和事物。

Omah-omah是爪哇語,代表真愛在乎明白和體諒。Stephaine選這作為宣傳概念,除了因為情人節,也許還代表著一個年輕女孩對傳統技藝的珍視,以及對陌生的弱勢群體伸出援手的人類的大愛吧。

Omah-omah 這次售賣的戒指限量25對,全是基於真實的愛情故事設計。「Omah」爪哇語的意思是「護蔭」,交織的竹片代表兩個獨立的生命交集後變得更堅強;環繞的印花傳統用以祝福愛情和諧長久。

這次的計劃除了希望開拓一個新市場外,還希望能夠創造一種新的經營模式,例如合作社。因此售賣戒指的所得將有一部分撥入社區基金,讓這條銀匠村再思考如何持續發展。不但銀匠村,我想每個搞社企業的人會面對這一道難題。

http://vimeo.com/84510113
https://www.facebook.com/AsiaSenseTour

2014年1月2日

Metropop︰非一般旅行習作


(關於我的旅行的首個訪問,謝謝SUMMER )

Profile
名字:李雨夢(Koey)
職業: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二年級生,香港獨立媒體特約記者
目的地:東南亞
歷時:5個月

民生政治行
香港人愈來愈關心政治,Koey早前的東南亞之旅就離不開政治、民生等課題。在越南,她拜訪研究性別的學者;在柬埔寨,她參觀總統大選;在泰國,她走訪泰北孤軍及其後裔的聚居地美斯樂,又到偏遠農村了解當地農業;在緬甸,她拜訪由社運人士組成的民間辦學團體;在馬來西亞,她在當地獨立媒體「當今大馬」實習兩個月,採訪全球第二大麻瘋病療養院;在印尼,她採訪世貿會議。
Koey開始時只是不想太快畢業,因而實行一年gap year,當個普通背包客,想不到到頭來沒有一般旅行的輕鬆,反而多了一分疲憊和焦慮,但首次出國,令她見識到很多在香港無法見識的事情:「東南亞國家的差異似乎比歐洲大,每個地方的政體、宗教都很不一樣,有些是佛教國家,有些是伊斯蘭國家,令我見識到世界的差異和複雜性。」

得著 因果循環
首次出國,Koey只計劃行程的時間地點,在旅程中上網才知當地發生甚麼事:「如在越南時才知柬埔寨即將大選,全靠當地的老師、朋友、平民等幫忙,他們有些素未謀面,分別後亦很可能不會再見,但都很純粹和盡力地去幫我,是這些人成就了這旅程。為了報答這些人,我也會嘗試多幫助身邊人。」除了自己成長,將旅程中的感動可化成改善世界的動力,這也是旅行的重要意義。

來源︰http://www.metropop.com.hk/contents/386/lifestyle/1054/

2013年12月9日

到印尼峇里島採訪WTO


原本決定十二月的第一天就結束五個月的東南亞之行,常言計劃趕不上變化,最後決定跑到印尼的峇里島,這一個以陽光與海灘而聞名的旅遊島嶼,採訪WTO。出發前一直處於焦慮狀態,直到最後一天,終於可以「呼~」。

終究是難忘的一星期,除了是能夠再次在異地採訪外,還有關係的建立,與印尼朋友菲律賓朋友台灣朋友還有香港的朋友,那些細碎的片段都教我不忘。

幾乎每個晚上都和拿破崙在酒店的大堂奮鬥,大家都笑說就好像回到大學時期和同學一起做PAPER的那種感覺;感謝另外認識的印尼朋友,讓我得以知道另一壇的反對活動;和我同房的Dolo,細心、友善,那一程的士裡頭她跟我道來菲傭在香港的狀況,使她揪心的故事,還有她的生活點滴;一起在大堂裡聽的鬼故;和菲律賓前國會議員因詳談而生的訪問;最難以忘懷的,大抵是聽到來自台灣的農陣獻唱一首《美麗島》給在場的反世貿人士,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那種對土地的熱愛,是遺傳在血液裡頭的;

這一次,太多值得記取的回憶。這一星期的採訪,一系列的報導,或有很多不足,但也總算完成了。感謝香港獨立媒體網,這始終是一個難得的機會與經歷。

系列報導︰

〈WTO這艘爛船還能走多遠?〉
http://www.inmediahk.net/wto20131203e1

〈各地農民高呼「End WTO」〉
http://www.inmediahk.net/WTO2013-2

〈反世貿重頭戲:人民法庭,代受害者伸冤〉
http://www.inmediahk.net/WTO2013-3

〈草根婦女最易成世貿犧牲品〉
http://www.inmediahk.net/WTO2013-4

〈反世貿團體突襲成功 於場外抗議〉
http://www.inmediahk.net/WTO2013-5

〈香港青年峇里反世貿〉
http://www.inmediahk.net/WTO2013-6

〈世貿達歷史性協議?長期問題仍未解決、多哈回合困局仍存〉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19490

世貿達歷史性協議?長期問題仍未解決、多哈回合困局仍存

在第九屆世貿會議結束的前一天,南非前總統曼德拉逝世,新任世貿總幹事阿澤維多在閉幕的致詞中,引用曼德拉的說話︰「這常常被視作不可能,直到它完成為止(It always seems impossible, until it's done.)」來比喻峇里套案的通過,作為這次會議的閉幕。

峇里套案(Bali Package)是因應這次的會議而生,亦是多哈回合的「斬件」,包括三大議程,分別為1)質易便利化,2)農業問題3) 向 LDCs 國家實施免關稅及免配額的政策。

這項「不可能的任務」,最終在爭議及角力中得以通過。峇里套案最大爭議的是農業一環,特別是由G33所提出的為了糧食安全的公共糧食儲備方案,這個方案容許國家因為糧食安全的理由而向貧農收購農作物,再以低價售給基層,這被視為一種另類的國家補貼。這個提案主要是由印度提出,三天的會議中印度方面的態度一直強硬,多方處於膠著與緊張的狀態,亦從中看到發展中國家之間的矛盾。

最後,會員國同意應該先設立一個短期的機制,然後才於四年後的會議中再談判長遠解決問題的協議。

由於多哈回合停滯近十多年,對於重新恢復整個多哈回合的希望很渺茫,峇里套案才應運而生,藉著通過爭議較少的議案及內容,來換取「階段性勝利」,最後峇里套案在角力中獲得通過,是由於印度方面態度的軟化,也因此被視為是自WTO創立以來第一次能夠達到全面協議。

這次會議的所謂「成功」,終究是因為避開了爭議大的議題,先把恢復整個多哈回合的「宏大」目標擱置下來,換上較為細微的議程,因此比較容易能夠達至全面共識。甚至在爭議最大的G33提案當中,亦談判得出以「短期換長期」的協議,作出某程度的妥協,來換取整個套案的通過。阿澤維多亦指,這個「進步」的結果使得WTO可以朝著另外一些停滯已久的工作範圍前進。到底峇里套案是否能夠推動多哈回合的恢復,則言之過早。

此外,在G33的糧食安全提案亦能看到發展中國家之間的緊張關係,有報導指出,這項提案除了美國是主要的反對聲音外,一些發展中的農業國家如泰國、巴基斯坦、烏拉圭等亦心存不滿。印度是金磚五國之一,經濟正在快速增長,從是次的爭端中可以再次印證金磚五國這個新興經濟體系與其他發展中國家之間的矛盾。

談判桌以外,在峇里的這個旅遊島嶼,亦因為WTO舉行會議而出現反WTO的示威抗議。反對行動主要來自印尼兩個民間聯盟,一個是以Gerak Lawan及SMAA(Social Movements for an Alternative Asia)為首的民間聯盟,參與團體以農民為主;另一個則為印尼人民聯盟(Indonesian People’s Alliance)。兩個聯盟在會議期間組織了不同的抗議及示威行動,除了遊行,還有另類的人民法庭、突擊會場外圍、工作坊、論壇,還有韓農為了紀念李京海而作出的儀式。

在會議舉行的第一天和最後一天,兩個聯盟都分別在峇里島的最大城市丹帕沙舉辦遊行,遊行期間,參與者聽到來自會場的消息時,談判因為印度的強硬態度而處於膠著狀態,都一度拍手歡呼︰「他們沒有結果就是我們最好的結果」。最後,峇里套案獲得通過,連著發展中國家能夠因應糧食安全問題而對國內農業作出補貼,這個措舉在四年內並不會受到制裁,來自窮國的農民們似乎可以暫時鬆一口氣。

(原刊於香港獨立媒體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