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9日

在風中哭泣的亞細亞孤兒


他們無怨無悔,雖然一直不為外人所知,但是他們用血淚寫下的這段歷史,確是真的。

以上這番說話,是電影《異域》開首中所出現的。二十一年後,導演朱延平再次於《10+10》中,拍了《無國籍公民》,延續他對泰北孤軍及其後裔的關注。《無國籍公民》以鄧克保因發高燒而沒有及時醫治,導致智障的女兒安岱為主角,呈現出她這個孤軍後裔重回台灣所面臨的境況。柏楊原著小說中,安岱於緬甸死去,而電影則把安岱帶到成長後的世界,面對社會對她的欺壓。當〈亞細亞的孤兒〉再次響起,羅大佑的歌聲飄蕩在空氣中,心頭便不知不覺沉重起來。

那是一段不為人所熟悉的歷史,特別在中國大陸與香港。泰緬孤軍,一個被遺忘的群體,當年的國民革命軍第八軍及二十六軍,於1949年與共軍在雲南的一役後退到緬甸邊境,再經歷兩次的「中緬大戰」,與緬甸國防軍交戰,與及後來的反攻雲南。都是這支孤軍一手打出來的仗。在他們艱辛應戰的時候,被國家(中華民國)遺忘,直到緬甸向聯合國控告他們入侵時,國民黨政府才予以理會。

一九六一年,柏楊化名鄧克保,以第一身的書寫角度去講述泰北孤軍的這段歷史,《異域》由此而起,被視為報導文學。後來,因著柏楊是作者的身份曝光,《異域》被歸類為戰爭小說。然而,不論是報導文學還是戰爭小說,裡面所描述的,都是真實且充滿血淚的歷史。在台灣,因著這本小說以及朱延平在四十年後的改編電影而使得泰北孤軍這個群體進入台灣人的視野,然而在對岸的兩地(中國大陸及香港),卻對這段歷史如此陌生(當然這裡頭涉及到政治的考量)。

在《無國籍公民》的最後,朱延平導演呼籲社會關注及解決關於泰緬後裔在台灣所面臨的「健保」及「生計困難」等問題,那不是取得合法居留身份便能化解的問題。他在一次訪問中說道︰我覺得對於他們就是要以最大的愛心來包容他們,來幫助他們,要比一般人還要有包容心給他們,因為他們的父母為了國民黨真的是做了太多太多太多。

二十一年後的延續,仍然使人看得心痛,而泰北孤軍的故事,也是在朱延平眾多作品中,難得的認真。

比起《西南忠魂》(台灣曾有電視劇以此為名來拍攝這段歷史)這個充滿著英雄氣慨的名字,「泰北孤軍」彷彿更能表示那一群充滿掙扎與無奈而又被政府所「拋棄」的軍人。亞細亞的孤兒,在風中哭泣。但他們無怨無悔。

(文章刊於《主場新聞》

2012年12月26日

過去

「過了那麼久,現在的我,珍愛那些難堪的,尷尬的,痛苦的,孤獨的,地獄般的時刻,我不再盼望能把生命裡某一階段(是許多階段)的時間刨走,割除,我輕輕撫愛它們,知道那是我身上特殊的斑紋,麻子啊,是我的圖騰,徽章,是我之所以成為現在的自己所有總和,讓我如此複雜,又那樣豐沛,除掉任何一部分,我都無法成為現在的樣子。拿任何人的人生與我交換,我都不要。」 --- 《人妻日記》

2012年12月5日

3070



來到最後一課,很不捨得,在周生說完最後的一番話後,掌聲響起,然後下課。

周生說,他遇過很多學生,從一開始的滿腔熱誠,對改變世界改變社會,充滿憧憬。到了後來,無力感導致了犬儒,更甚的是投入到遊戲當中,進行那個也許是從前曾看不起或立志改變的,制度。唯有我們個人的改變,世界才會一起改變,即使是如此的微不足道。我聽著聽著就感動起來,他所說的是我所信念著的,改變是從自己開始。當連自己都無法好好對待的時候,好好的對待別人似乎也無從談起。

記得去年曾走堂過來旁聽,兩課。是說Robert Nozick的自由放任主義。那次以後,便決心今年要旁聽一個完整的course,以好好了解當代政治哲學到底是甚麼。本來是打算一個人過來的,到最後竟然三五成群的跟同學們一起,每個星期從嶺南跑到中大。

終於也旁聽完3070(除了第一堂),從效益主義、自由平等主義、自由放任主義、馬克思主義,到今天的Michael Sandel和Michael Walzer,我不敢說學到了很多也明瞭到很多,但卻是一趟獲益良多的知性之旅,我開始或多或少明白,走進生命的學問,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周生的講課非常精彩非常清晰,每次聽他講課都是一種享受(其實我無意把他吹棒,只是覺得確實如此)。但對比起他的講課,我更喜歡的是他在課前的那些與課堂也許有關也許無關的講話。

也終於把《相遇》看完,在書本裡頭,感受到他對於教育價值的重視,那些檢視也許有點老土,但在周生身上,卻又感受到那些價值的重量,以及感動。我想,大抵是因為他的身體力行及實踐。與夜讀無緣,卻跟了一班中大生去郊遊,都是難忘的回憶。

最後引用這句在開學初期周生在微博上的說話︰「哲學探索去到深處,不只是論證和概念分析,還有生命的洞見和悲憫。這是哲學最困難也最迷人之處。」

謝謝3070,我會記得這段美好且尋常的風景線。

2012年11月17日

看台劇

不愛追劇的我今年竟是看了最多劇的一年,《Sherlock》、《深夜食堂》和《北京青年》。

是前幾天和J聊起,我看過的台劇,只有少年時代的《王子變青蛙》和《東方茱麗葉》。然後說起一度火熱的《我可能不會愛你》。那個S曾在網誌中提及過的劇。後來竟因著無所事事百無聊賴找來看。看了幾集,感覺還好,我喜歡那段小劇場的穿插,裡頭說到,擁有是失去的開始。但我更認同的是,「擁有並不是失去的開始。每一段擁有,即使最後痛苦的失去了,但它畢竟填滿了那段歲月,可是如果沒有,它就是沒有了。」雖然殊途終究會同歸,但有時候,肉身的死亡並不代表甚麼。雖然回憶也終會有消逝的一天,但我卻相信,當時的美好。擁有就是失去的開始,畢竟是另一種的虛無。

我想起張懸的這首歌,彷彿洞悉一切,那種通透。去揮霍和珍惜是同一件事情。我擁有的都是僥倖,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聽說這是一部圍繞男女之間純友誼是否有存在可能的劇。想起早幾天,友人也在問相同的問題。其實我想起維怡那篇〈其實大家都誤會了(愛情)〉,令我一直謹記的是,每段關係都是獨一無二,也只有一次。其實想通了這個,是否愛情也許無關重要。於是,才更有珍惜每段(自以為)重視的關係的衝動,不論對方是否愛人。總會有一些人,在生命中某段路程,留下了一些足跡與腳印,後來回想,都只剩下美好的回憶,痛苦與傷害,畢竟都過去,更多的曾是,一廂情願的偏執,大抵無甚意義。如果有甚麼遺憾,大概就是那些自身造成的陌生,導致一段關係的消逝,靜默無聲。

在網上看到有人說︰十年修得王小賤,百年修得柯景騰,千年修得李大仁。我的人生中,既沒有李大仁,也沒有柯景騰和王小賤。但卻(也許是)幸運地遇上對我影響深遠的人,而我為著卑微的貼近,刻意或不經意地,也慢慢成就了如今的自己。

2012年11月15日

褪掉翅膀的天使

在那段巴士的路程中,我頭一回嘗試說出對自己的種種反省,才發現語言是如此的無力。

你把書翻到那頁,「革命」與「浪漫」。其實,實在過於宏大,宏大且重複到了一個位置,我竟然感到濫情。我笑說也許是我變得太現實了。你便說,我背上的翅膀慢慢褪掉,原來每個小孩都是一個長著翅膀的天使。我沒說的是,其實我最常被人戲稱,過於老態,於是我常常(狡)辯稱,我還是一名少女。

也許是漸漸明白,世界的複雜龐大,使得我彌留於失語的狀態。知識的廉價使用,是反省從前的自己,過於輕省,自以為是,學到便以為懂得,然後套用到現實中。我不會說那是無助於解釋現實世界,而我所反省的,是己身的態度。關於知識份子,我始終念茲在茲著潘毅所說過的那番話︰「底層的人們,在被知識分子所代言,他們真實的聲音,總是被湮沒在理性的分析中,存在理論和現實無法對話的情況。」在北京的那段日子,其實對我影響很大。我體認到中國問題是如此的複雜、難以言說,兩個當代中國重要的群體︰農民與工人,開始進入了視野。我沒有因此而傾向大陸新左擁護暴政,關於中國,似乎是想得更多,更加立體(自以為)。

我說起,有另一番說話,對我亦帶來一定影響︰「在我年輕的時候,我曾夢想改變這個世界;可當我成熟以後,我發現我不能改變這個世界,於是,我將目光縮短一些,那就只改變我的國家吧;可當我到了暮年的時候,我發現我根本沒有能力改變我的國家,於是,我的最後願望僅僅是改變我的家庭。可是這也不可能的,當我躺在床上,行將就木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如果當初我僅僅是從改變自己開始,也許我就能改變我的家庭;在家人的幫助和鼓勵下,也許我就能為我的國家做一點事情;然後誰知道呢,說不定我能改變這個世界。」但最深刻的卻是,那本有關大陸NGO訪談的《一切從改變自己開始》,明白到政治裡頭,深耕細作的重要。

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那曾是在每次沮喪的時候,會如鬼魅般浮現在腦海中的話。但我漸漸明白,放棄之不可以輕言,是為了那些走進過生命中的人,那種影響,所造就的我。於是,我開始懂得價值的重量,開始懂得應如何過活,不再墮進那彷似災劫的虛無。

背部是否仍有翅膀,彷彿都不重要了。因為我相信,翅膀總會在信念中重生,抵抗那種過於世故,但其實並不看穿世界的,所謂現實。

其實我仍未能好好的整理思緒,但謝謝你聽我亂說話。